锦绣纤尘梦里人

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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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云锦绣跟着楚轻痕来听雪楼送清心丸时,看到门口牌子那龙飞凤舞的十个大字,竟一时怔在那里,而且头一回露出了诧异、震惊、备受打击、难堪等等各种五颜六色的表情。

    楚轻痕见此似乎还嫌不够,憋着笑状似十欣赏地看着牌子,悠悠然道:“观此字笔走龙蛇,铁画银勾,想来题字之人必是位书法大家。”

    云锦绣脸色又是一变,转身不动声色地吩咐随行的绿心道:“稍后将这牌子撤了吧。”

    绿心是南陵王府中除了楚轻痕以外唯一知晓内情的,闻言却仍是一脸为难:“王爷,不是绿心不肯,而是王妃昨晚下了命令,若有谁动了此牌,立斩无赦!”

    楚轻痕听完,低头又是一阵闷笑,复又晃了晃手中竹笛,揶揄着开口:“好友,你身为主子怎能为难下属,尤其还是绿心这样乖巧懂事的,你若真想撤了这牌子,我建议你还是亲自去跟阿尘说比较合适,毕竟,你这南陵王府之主的三分面子,她不会不卖的。”

    一席话说得云锦绣脸色乍红乍白,竟是无语反驳,暗中咬牙切齿运气半晌,这才稍稍恢复了平静,不再理会楚轻痕,径自往院内走去。

    入听雪楼前的那一刻,一曲箫音恰在此时扬起,一人正立于彼处梅花树下练曲。

    只是着一件略厚的雪白里衣,外头披着水蓝罩裳,随风微微轻拂,冰雪般的肤色,朱红的唇,配上那支轻透绿的碧玉箫,吹出一段亘古悠长的曲调,往上,长长的睫毛,蝶翼般微微垂着,掩映底下墨玉般迷离的眸子,她整个人静默地立于树下,浑身似乎隐隐地透着光。

    美,极美,曲音入耳,佳人翩跹,一瞬间让人有种置身妖仙幻境的错觉。

    却在下一瞬,吹奏女子双眉一蹙,曲消音断,叮的一声,碧玉箫化作长剑,剑尖一动,气势陡变,劈、砍、刺、削,环环相扣,剑势所指,无形气劲随剑而出,带起无数梅花随之起舞。

    安若尘专心致志地舞了数招,并无差漏,略松口气,这才注意到三人的到来,剑锋一收,有点不好意思道:“你们来了,不知找我有什么事情?”。

    “是归衣坊大公子要见你,本王已吩咐人在花厅接待他,特来通知你一声。”云锦绣淡笑着开口,顿了顿,又道,“不知无烟姑娘刚才所舞是何剑法,本王看着似乎玄妙异常。”

    安若尘正待回答,却被楚轻痕抢先了一步:“不过是一本剑箫结合的剑谱罢了,是我无意中寻到,赠给她的新婚贺礼。”

    楚轻痕简要说完,又立刻拿出手中的两个小瓶,看向安若尘道:“阿尘,这是我昨晚配制好的清心丸,你记得按时服用。”

    安若尘点点头,接过楚轻痕手中药瓶,转身交给绿心保存,这才对云锦绣道:“青鸿亲自来南陵王府寻我,必是有要事,请恕无烟稍陪。”

    安若尘离开听雪楼,一路至花厅寻到岳青鸿,便得知了安莫荀与安洛远两日后傍晚即将离开邺城的消息。

    “大小姐,二公子的意思,是想问您后天是否要去城外为他们送行?”岳青鸿立在花厅中央,询问安若尘的打算。

    安若尘皱眉,垂眸沉默了片刻,却只淡淡挤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这……”岳青鸿闻言,面色有些为难,他受二公子委托亲自跑这一趟,便是要拿个确定的回复回去的,然安若尘的回答,既不说去送行,也不说不去,只这一声知道了,倒教他不知回去后该如何回复二公子,又见安若尘再没说下去的打算,郁闷了一下,还是决定将她的原话带回好了了。

    心思打定,想到另一件事,岳青鸿正色道:“大小姐,还有一事,沐定国那厢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他私通叛国的罪证已确凿无疑,将于明日午时处斩,同时处斩的还有王宏与杜云笙,而监斩官,是杜影月,不知大小姐明日是否要去观刑?”

    听到这里,安若尘终于收了烦闷情绪,微微一笑,道:“沐定国、王宏跟杜云笙三人作恶多端,被处斩已是意料之中,有影月处理此事,匆需我们多操心,倒是那个沐凝烟——”想到当日幽兰苑中的血腥一幕,安若尘眼神瞬时冷了三分,“青鸿,可知翌王府的那位沐王妃现在过得如何?”

    “沐凝烟之前那些阴谋诡计曝光之后,便彻底被翌王冷落,想是念了几分往昔情分,再加上已有八个月身孕,虽然凌翌凡不再理会她,但衣食方面也不曾有过苛待,只是平日受宠时也曾得罪过不少人,如今一朝失势,再加上左相被斩,难免要受到翌王府内各个侧妃小妾的奚落。”如实回答完,岳青鸿眼神同样一冷,转向安若尘道,“大小姐若是想尽快替小玉姑娘报仇雪恨,归衣坊可立即出重金让杀手去办。”

    “暂时还不急。”安若尘淡淡开口,眸光之中露出一丝狠意,“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痛苦地活着,沐凝烟最爱的是凌翌凡,得到凌翌凡的心对她来说就等于得到了一切,如今她丢了心失了一切,终日忍受这漫无边际的哀怨与愤怒,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我虽对此人恨之入骨,但稚子无辜,要动手,也要等她临盆之后,就当回报了当日凌翌凡在翌王府时对我的照顾之情。”

    岳青鸿闻言觉得安若尘所讲确实有理,遂将此事暂且按下,又同安若尘聊了些归衣坊与水云轩的事情,这才告辞离开。

    两天过得很快,马上便到安莫荀离开的日子,昨日玄德帝亲自召见了安莫荀,昔日君臣二人叙旧一番,又御赐了皇家宝物聊表纪念,便不再多留放他离宫。到了傍晚酉时,右相府的马车已一路行至城外十里,此时天边乌云沉沉,似有下雨的征兆,耳边时不时传来阵阵风声。

    安若尘掀开车帘,远远瞧见安洛远与安莫荀站在车旁指挥一众随从稍作休整,身旁坐在轮椅上的是二夫人徐妙月,王浅敏牵涉左相一案,再加上暗害叶慕卿一事,已被安莫荀逐出安府,如今丈夫与儿子失而复得,去的还将是富甲天下的雁断盟,一行中人最高兴的莫过于徐妙月了。

    安若尘靠回车内,有些烦闷地按了按额头,转身凝眸看向车中依旧透过车帘恋恋不舍地瞧着安莫荀一行的另一人,淡淡开口道:“你若想同他们一起回西州,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安若雪闻言,脸一下变得雪白,却是拉下了车帘,咬唇道,“不用了,见到爹娘与洛远都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顿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抬眼瞧了瞧安若尘平静无比的脸色,又暗暗将心里的那些想法给压了回去

    将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尽收眼底,安若尘只觉那股烦乱又无端来扰,面上却不曾表现出来,只朝着马车外吩咐道:“青鸿,你到前面去请我二哥过来一趟,我有些话要与他说一下。”

    青鸿领命,立刻骑马赶到前面车队将人带了过来。

    安洛远跳下马,一眼看到靠在马车旁的安若尘,顿时喜不自甚:“若尘,前天听完青鸿带给我的话,我还以为真不打算过来给我们送行呢?没想到还是来了。”

    安若尘因见了一眼远处的安莫荀,心情本就阴郁,听了安洛远的话,只神色淡淡道:“我不是来送行的,只是想到有些事情还未交待,便赶来寻你一趟。”

    安洛远见她这番态度也不在意,只微笑道:“能让你特地赶来必是重要的事,说吧,我会好好听着的。”

    安若尘面色稍霁,自袖中取出一块五彩斑斓的玉珏并一封信递给他道,“二哥,这是雁断盟的宗令与我亲笔写的宗女让位函,你这回回了西州,便正式接任宗主一位,我既嫁给了南陵王,便不想再管雁断盟之事了,由你来接任,最合适不过。”

    安洛远愕然地看着手中的玉珏与信,直到安若尘将话说完,方才从震惊中回神,坚定地摇头,沉声道:“不行!雁断盟可是你亲手创建的,宗女之位也是现在盟内所有人共同认可的,你怎能说放手便放手,我不同意!”

    安若尘闻言,叹息了声,微微一笑,“二哥,虽然我创立了雁断盟,但你我都清楚,这几年我已很少接手雁断盟之事,盟内日常事务都是你在亲力亲为,而且处理得都很完美,再加上我现在已是南陵王妃,更加不可能随意离开王府前往西州,因此由你接任宗主之位,不只盟内所有人能甘心服从,我也比较放心。”

    见她一副不管他是否同意都已打算放手的姿态,安洛远犹豫了半天,终于决定退让一步,定定地看着她道:“若尘,这宗主之位二哥可以暂时替你做着,但你要清楚,雁断盟宗女之名永远不会从西州消失,以后无论你在哪受了委屈,记得一定要来找二哥,雁断盟的大门,永远会为你敞开!”

    安若尘见此,会心一笑:“谢谢你,二哥。”

    “若尘,你……真不打算见父亲一面么?他今日在路上回了好几次头,似乎在找你。”见她不再开口,安洛远迟疑了片刻,仍是想让她回心转意一次。

    没想到安若雪刚才压抑着没劝,却是安洛远最终开了口,安若尘淡淡地垂下眼睛,道:“不用,我说过,从此以后,不想再看到他出现在我面前。”

    闻言,安洛远叹了口气,“好吧,一切都依你,但要记得若有空,一定要来西州找二哥。”

    轻轻地嗯了声,安若尘微笑道:“二哥,你去吧,一路走好。”

    安洛远重新回到回西州的车队,所有人员已休整妥当,一行人浩浩荡荡重新出发。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箫音突然透过风声,飘渺悠扬传了过来,带起莫名的沧桑淒凉之感。

    “这箫声,是她!”安莫莫荀猛然一震,蓦有所悟地看向车内的另一人,“洛远,刚刚那个男子带你去见的,是若尘对不对?”

    安洛远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终究还是不肯见我么——”历经风霜的脸满是失望与黯然,最终惟余一声长长的叹息,随风轻轻而逝。

    一曲醉断魂吹完,安若尘收了玉箫,命人打马回南陵府,或许是因那首醉断魂影响,姐妹两人心情都有些低落,回程时竟一路无话。

    马车到达目的地,安若雪被人接走,岳青鸿告辞离开,安若尘一个人默默回了听雪楼,只觉得极为疲累,一倒头便睡了过去。

    时间游移,室内光影渐渐转暗,睡意朦胧中,突然听到几声轻微的响动,不一会便有丝丝缕缕的香气萦绕在她鼻端,接着,有人接近了床边,挨得越来越近……

    安若尘猝然醒来,正欲出手,突然间便听见那人开口的声音。

    “是我,别怕。”那人翻身上榻,小心地从背后搂着她,开口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暖意,像一股细细的温泉,缓缓注入心湖间。

    “你怎么来了,不怕我再将你打出去?”安若尘还未睡醒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与不满,也意识到萦绕鼻间的那丝香气不过是安神香。

    “听说你心情不好,所以过来看看。”慕容秋狄温声安抚着她,没有轻薄过份的举止,仅是搂着她,低声道,“继续睡吧,我陪着你。”

    安若尘轻声应了声,翻身回抱住他,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最舒适的重新睡下。一直沉闷的心情,因着他这句话突然间便消逝了,只觉得这人的体温,很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