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纤尘梦里人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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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带路的女官一怔,上前道:“回太后,这是南陵王府的世子,随着南陵王妃同来的。”

    谁知刚回答完,太后脸色已是难看无比,一旁贴身的嬷嬷见状,怒斥道:“大胆,不知道太后允皇上让新妃晋见已是格外开恩,你竟连南陵王府的其他闲杂人等也带来了,真是不长眼的东西,来人啊,拖出去杖毙!”

    一语落,立时便有两个太监赌了那女官的嘴,强行将她拖了下去。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安若尘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将世子比作闲杂人等,这嬷嬷未免太不将人放在眼底,身旁的云亦茗毕竟是小孩子,哪见过这样骇人的场面,抖着手本能的躲在安若尘身后,瞪着太后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吃人的恶虎。

    安若尘安抚地握住云亦茗的手,暗里深吸了口气,抬头向太后盈盈一拜,容色也冷淡下来:“无烟今日冒昧拜见,不想竟惹了太后不快,心中惶恐,这便告退。”

    说是惶恐,可她眼神里哪有半分惶恐之色,太后看着她,蓦然将眼前景象与二十五年前的某一日重叠,“净初惶恐,不想竟惹了皇后不快,这便告退。”那日也是这幅表情,完全未将她放在眼底。

    那个清冷如莲的女人,不争不抢,却轻而易举夺走了先帝的一切宠爱,大兴土木替她修造寝殿,免去每日向她这个皇后请安的惯例,甚至以她的名字兴天下之精工建了一座净初池,然而这却不是她最恨的,她最恨的,却是连自己至亲的儿子,当今的玄德帝也要在先帝驾崩后百般费尽心思维护她,甚至不惜背负乱伦的罪名也要让她生下那个孽种!

    而眼前这个叶无烟身边的小孩,竟然就是那孽种的儿子,那双眼,果然像极了当年那个女人,目光掠过眼前的一大一小,太后脸上风云变幻,一瞬间闪过杀机,“好个有口无心的南陵王妃,真以为哀家老眼昏花,这孩子小小年纪,眼神就这样恶毒!嬷嬷,命人去拿滕条来伺候,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瞪着哀家。”

    随着太后的话音落下,一旁已经有太监取过滕条,道一声“得罪”,立即便要往云亦茗身上招呼上去。

    宫中滕条虽是处罚宫人的轻刑,但也是针对成年人设的,云亦茗人小皮嫩,若被打这几下,必定要皮开肉绽,安若尘冷冷一笑,当即伸臂拦下太监手中的滕条,喝道:“慢着。”

    太后闻言一凛,细长眉眼倏地扬起:“你敢违抗哀家旨意——”

    安若尘淡淡一笑:“太后您说的哪里话,无烟当然不敢,只是无烟今日是奉圣上旨意与小世子前来谒见太后,一会还要带世子随南陵王拜见皇上,倘若小世子在长乐殿里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南陵王与皇上那里,只怕不好交待,为了皇室和睦着想,还请太后宽宏大量,原谅小世子今日出言无状。”

    闻言,太后面目一变,没想到这女人竟抬出皇帝来压她,想到自己与皇帝多年来因南陵王之事所闹的不愉快,她心底咬牙切齿一番,终于勉强压住愤恨,嫌恶道:“念你考虑周全,哀家便放你们一马,今日既已见过,哀家自会遣人知会皇帝,日后若无哀家旨意,你们不得跨入长乐殿半步,退下吧。”

    离开长乐殿,安若尘牵着云亦茗一路走过长长的宫道。

    “茗儿,你以前有见过太后吗?”看太后的态度,分明是极其厌恶南陵王,否则也不会连带着对小孩子也要下这么重的惩罚。

    云亦茗虽然受了惊吓,但明白安若尘一直在保护自己后,很快便恢复了过来,此刻听到她的问话,小脑袋摇了摇,道:“没有,以前进宫,他们都嘲笑我是没娘的孩子,所以父王很少让我入宫。”说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看向安若尘道,带着少有的落落寡欢,“母妃,我是不是个惹人厌的孩子,为何我现在有娘了,还是有那么多人讨厌我。”

    “怎么会,你是不可多得的乖孩子。”安若尘摸着云亦茗的头,声音轻柔而坚定,“茗儿,人不能妄自菲薄,这世上总会有一些人讨厌你,但同样会有更多的人会喜欢你,我们不必因为某些人的讨厌便否定自己,而忽视了那些喜欢你的人。”

    云亦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毕竟人小,还没完全明白安若尘这话里的意思,听觉得听她的话总不会错,便暗暗将这话全数记在了心里。

    安若尘带着云亦茗在御花园四处闲逛,临近午时,玄德帝派了御前侍候的小太监来寻她,说是要她们前往参加家宴,跟着小太监一路走进殿里,硕大的圆桌上已坐满了人,玄德帝坐在正中,右手边坐着太子,左手边则是绵宁皇后,其余的还有四皇子、九皇子、姚贤妃,刘惠妃等人。云锦绣坐在玄德帝右手边第二个位子上,旁边空了两个位子,似乎是为她与云亦茗准备的。

    安若尘带着云亦茗向帝后二人见完礼,玄德帝点头让她们坐下,口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对此,安若尘不怎么在意,拉着云亦茗规规矩矩地坐下,刚坐好,再一抬眸便与云锦绣转过头来的目光撞上,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此时他的眼睛异常黑亮深邃,反射出淡金色光芒,熠熠夺目,叫人几乎不敢逼视,他小声开口,用的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太后派人过来传话,说身体微恙不出席今日的家宴,长乐殿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和茗儿可曾伤到哪里?”

    安若尘有些诧异,没想到他这么快便能猜到她与茗儿在长乐殿出了状况,见他关切的语气,她淡淡一笑,打消他的疑虑:“放心吧,有惊无险。”

    对面的姚贤妃看到两人悄声细语的这一幕,不由看向玄德帝打趣一笑:“皇上,您瞧南陵王夫妻二人如胶似膝的小模样,真真是羡煞旁人呢!”

    云锦绣与安若尘的婚事乃玄德帝亲自下旨所成,云锦绣又向来得玄德帝宠爱,姚贤妃这样说,本意只是为了讨好玄德帝与云锦绣二人,却不想她话刚说完,席间陡静,帝后脸色皆不怎么好看,云锦绣微锐的目光往姚贤妃处淡淡一掠,不曾言语,安若尘一脸沉静,完全置身事外,其他几人见此亦不敢作声,唯有四皇子拿着筷子的手一僵,脸色已然发白。

    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姚贤妃有些呐呐地不敢再接话,坐在她旁边的刘惠妃见此,忙着出声打圆场:“太子殿下,说起来东宫的小皇孙再过几天就该满月了吧,不知这满月酒可有筹备?我和姚妃姐姐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礼物准备送给小皇孙呢。”

    凌星辰闻言,不紧不慢地回道:“多谢惠妃娘娘关心,只是此回无心筹办,已交母后打点,今日寅时北地传来军报,圣景皇池烨座下战将耶律洪五日前趁大雪冰封河水,率领敌军夜袭祈水,连破关中邑州,景州,兖州三大重镇,围剿了我军四万大军,更放火烧了兖州囤粮重地,五弟昨夜刚刚出兵北地,只带了五万兵马,粮草更是有限,关中此时天寒地冻,只怕到了那里,还未开战,便已自危。”

    凌星辰说到这里,众人心头皆是一沉,玄德帝看着几个皇子道:“朕今日借南陵王新婚之喜举办这次家宴,也是想听听你们几个对此事有何看法。”

    见玄德帝如此严肃的表情,凌承耀不禁有些好奇:“父皇,北地冬季向来酷寒,祈夜与圣景也从未过在冬季开战的情况,怎么今年圣景如此大举出兵,是不是太反常了?”

    凌星辰闻言,解释道:“今年与往年不同,池烨新皇登基,却是因杀太子池阳上位,名不正言不顺,他这么急着出兵,应是为了收服朝中几位大臣的心,以一致对外的矛盾来化解圣景朝内的矛盾。”

    玄德帝赞许地点点头,“这池烨与前圣景王和圣景太子都不同,此人多年在军中历练,用兵向来阴诡奇谋,又极富威望。”说到这里,只见玄德帝仿似无意向安若尘处瞥了一眼,又看向凌星辰一行道,“上回教他侥幸在翌王手里逃脱,却不曾想是放虎归山,贻害无穷,对于今日这一战,你们都有些什么好的建议?”

    收到玄德帝的暗示,凌星辰率先道:“大军出征,粮草先行,父皇,儿臣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筹措到足够的粮草,以解五弟军中燃眉之急,只是现在正值严冬,国库银钱空虚,怕是一时之间难以为济。”

    绵宁皇后见此,笑着看向玄德帝道:“皇上,臣妾倒有个主意,再过几天皇孙满月宴,到时诸位王公大臣皆会参宴,何不借此办一个捐赠会,请诸位大臣们慷慨解囊,以此筹措银钱来采办粮草辎重一事,当然,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愿将多年来的积蓄拿出三分之二以作表率!”

    有皇后领头,座上众人岂敢不应,皆纷纷表态捐款,玄德帝见此心中很是满意,再见边上安若尘潜静如斯的神情,略有不悦道:“南陵王府虽也有捐赠,但南陵王妃身为雁断盟之主,是否应更尽心尽力一些,朕记得当日大殿之上,南陵王妃似乎捐了三十万石粮草给南宫靖将军驻地,不知此回又有何打算?”

    果然是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了吗,安若尘不动声色扫过太子帝后三人,唇角逸出悠长的浅笑,道:“回圣上,前次无烟能解南宫靖将军粮草之急,乃是因阙定关正位于西州境内,粮草调度十分容易,然此次战地却是在北地关中一带,距西州万里之遥,纵使雁断盟有心,只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玄德帝闻言,脸上骤然掠过一丝阴霾,正欲开口,却见安若尘笑了笑,继续道:“虽雁断盟无法救急,但好在邺城之中无烟尚有一些产业,水云轩经营偌久,尚有些许营利,叶无烟愿以南陵王府名义献上白银十万两,以解圣上之忧。”

    闻言,玄德帝脸色勉强好转,转头一扫众人,沉声道:“如此一来,粮草一事可解,只缺兵力,翌王此回带兵五万,加上关中折损后剩余的十一万人马,总兵力不过十六万,此回圣景派出的确是足足三十万大军,今日早朝朕已与群臣商定再调派二十万兵力前往关中,只是带兵主将职位空悬,你们谁能为朕推荐出几个的合适人选?”

    玄德帝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寂,皇后与姚刘二妃身为后宫妃嫔,不得干政,自是无任何发言权,九皇子尚幼,对军情并不熟悉,惟余云锦绣、大皇子、太子与四皇子四人可作此回应。

    凌星辰眼光微微掠过玄德帝,其实此事今日早朝群臣皆已议过,此时再次提出,却是摸不透帝王深沉心思,细细思考一番,眼中微芒闪过,仍是觉得不可错过这一机会,终于抬头郑重地看向玄德帝道:“父皇,儿臣建议李怀恩老将军担任统帅,荣国侯、忠烈侯为左右将军,再任姚肃呈、宁朔、李文朗、虞盛、刘绍、刘秸、吴怀宇为七先锋,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襄助翌王。”

    李怀恩是跟随先帝征战沙场多年老将,经验老道,现统辖着近郊整个羽林卫与十二淬锋营,荣国侯昔日更是李怀恩麾下猛将,当年虽奉旨将北地兵权移交给了凌翌凡,但也执掌着兵部要职,忠烈侯能征善战,现统领着皇城三十六部御林军,七先锋也都算各有实力,所以凌星辰的这份提议明面来看并无不妥。但只要再往深处多想几步,便能发现这其中的问题。

    李怀恩身为国丈兼护国公,乃是凌星辰的亲祖父,李文朗也是太子堂兄,跟荣国侯一起代表着东宫势力,忠烈侯只效命于玄德帝,有李怀恩与荣国侯这两人在,对军中大局而言无关痛痒,纵使凌星辰还提议了姚肃呈与刘绍刘秸两兄弟,卖了姚贤妃与刘惠妃三分薄面,但这样的安排,无论到时关中一战是成是败,只怕凌翌凡原本手中一半的兵权都要被刮分出去。

    看来继左右相倒台之后,东宫与翌王的第二场对决又将开始,但这又如何,安莫荀即将归隐,凌星辰与凌翌凡的权势之争已与右相府扯不上丝毫关系,她也不必费神搀和到其中,思及此,安若尘神情淡然地替云亦茗夹了一筷子菜,全然作壁上观。

    玄德帝听完凌星辰的建议,抬目看向他,历经沧桑的眼如冰般雪亮,渊般深沉,让凌星辰顿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错觉,备感压力之下,却见玄德帝微微一笑道:“太子这个提议朕也认为不错,不过护国公、荣国侯与忠烈侯皆前往北地,御林军、羽林卫统帅与兵部尚书一职便都空缺下来,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更何况是在皇城里的军士,南陵王,你与翌王同样带兵日久,对于这空缺人选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被提问的人温雅一笑,淡淡道:“御林军乃禁卫亲军,领着守护皇城的重责,自然要找一个可靠的人,忠烈侯三代向来效忠皇室,长子秦述文武全才,可代父接管御林军三十六部,至于羽林卫,护国公与李文朗将军皆出兵,国舅爷又是文官,怕是不好出任这统帅一职,臣弟建议可让虎贲将军卫宗正接任,至于兵部,臣弟记得兵部侍郎甄远道亦是一位用兵将才,只是此回旧疾发作而未能随翌王出兵,何不将他升任兵部尚书,由其在后方处理兵部一切大小事宜,想必也能让翌王在前方安心作战,不知皇兄以为如何?”

    看似漫不经心回答,却让绵宁皇后与太子两人同时一僵,竟忘了这回虽然凌翌凡不在,也还有南陵王这个大敌在,卫宗正是云锦绣的人,而甄远道亦属凌翌凡麾下,如果真按云锦绣所说的这样安排,只怕东宫好不容易建起的羽林卫就要白白送到南陵王手里,还白白将兵部尚书的空缺拱手让给了翌王,损失之大,相比于刮分北地的一半兵权来说无益于得不偿失!

    眼看玄德帝即将开口,绵宁皇后暗道不好,苦于无权发言,凌星辰此刻亦想不到好的阻挠办法,千钧一发之刻,却见一直未曾发言的凌宸睿突然看向玄德帝道:“父皇,儿臣认为护国公担任此次二十万大军统帅恐怕有所不妥。”

    “哦?”玄德帝闻言一怔,微微眯起眼,眸中像是蕴了些许微光,“宸睿这话何讲?”

    凌宸睿皱了皱眉,看似真有几分忧虑,“护国公虽年过六旬仍老当益壮,统领羽林卫自然不在话下,但如今北地天寒地冻行军艰苦,再加上他老人家已有五六年未曾出征,儿臣恐护国公无法适应北地严寒,倘若到时二十万大军还未到关中,主帅便已抱恙,必将有损军心,因此儿臣还请父皇另觅统帅人选。”

    “嗯,你说得也算在理。”玄德帝沉思了一会,不动声色地看向凌宸睿道,“那依你看,朕身边还有谁人能堪此重任?”

    见此,凌星辰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四弟此时出言,化解了羽林卫兵权旁落的危机,至于兵部除了荣国侯,他还尚有安插其他势力,可暂缓一阵,如今只待想个更合适的统帅人选就好,思考之间,却见身旁凌宸睿突然站了起来,对着玄德帝抱拳一拜,肃然道:“儿臣毛遂自荐,愿领此统帅一职,与翌王合力歼灭圣景大军!”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绵宁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已是勃然色变:“皇上万万不可,四皇子今日多喝两杯意气用事,此子资质驽钝,又从未上过战场,怎能堪当统帅大任,简直是胡闹!”说完,她狠狠地盯着凌宸睿,完全失了平日里母仪天下的气度与风范。

    凌宸睿却完全未将绵宁皇后的狠厉警告放在眼里,继续道:“父皇,正因儿臣不才,才更应该去战场好好历练,五弟自十五岁起便已在军中带兵,替父皇开疆扩土,儿臣身为兄长,却一直无所建树,有愧于父皇养育之恩,而今国敌当前,儿臣已无脸面无所事事,再加上有荣国侯、忠烈侯两位将军从旁悉心辅佐,统帅一职,儿臣自认有能力接此重任。”说罢,竟后退几步,撩袍跪了下去,“恳请父皇成全儿臣一片赤诚之心!”

    整个屋子里,蔓延着一种凝固了的气息,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清浅了。

    安若尘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想要开口,却不能开口,口鼻处似多了一块棉花,堵塞住呼吸,拼尽全力也吸不进一口空气来。

    “哈哈……不愧是我凌展渊的儿子!”终于,玄德帝大笑一声,离座亲自扶了凌宸睿起来,“虎父无犬子,我儿如此志气高远,父皇岂能不让你如愿?这大军统帅一职朕答应你了,明日一早,朕要亲自出城为我儿饯行!”

    圣谕一出,一言九鼎,将姚刘二妃看似叹息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在眼底,绵宁皇后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