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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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英一跺脚,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展开手臂挡在病床前,道:“这里没有宁宁!只有我家睿睿!”

    睿睿本来就是就因为之前如此多的陌生人的到来很是胆战心惊,赵英又指着程林对他说,“你看,就是他要抢走你,他是坏人!”

    程林忙近前一步想要解释,可睿睿戒备的向后一缩,程林便又退了回去,道:“不会的,宁宁,我是爸爸,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在乡下生活,你养了三只小花鸡的事吗?你还给他们各自起了名字。”

    睿睿的眼神一时有些迷茫,更年幼时的记忆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隐约却觉得似乎真的有过三只小花鸡,和永远与他相伴的,一个高大而模糊的影子,但这些零碎的画面像光一样一闪而过,他什么都抓不住。

    赵英又打断了他模糊的思路,道:“睿睿,小鸡奶奶也给你买过,你不能听他胡言乱语!”

    睿睿便瞬间警觉起来,对程林充满了敌意,“你才不是我爸爸!”自生病以来,他的情绪就比较脆弱敏感,想起了不在身边的程易禾,他便又呜呜哭了起来,“我的爸爸呢?我爸爸去哪儿了?”

    赵英对程林喝道:“你还不快走!”

    程林心下苦涩,他知道孩子叫的是程易禾,他也舍不得吓到了睿睿,便低低的说了声:“麻烦您照顾好他。”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程林独自走在熙攘的大街上,身边没有程易禾,他便总有种茫然不知归处的疏离感。此刻又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强硬的要求跟上去,虽说程易禾在他心里总是冷静而又强大,可是毕竟进警局并不是什么好事,身边有个陪着,总也算是个安慰。

    程林还记得那个当年烂熟于心的林队的电话,便拨了过去,却被告知,已经带着程易禾返回东林调查了。

    程林停住脚步,回头远望,还能看见高楼林立间医院的病房大楼,即便他想留下照顾宁宁,恐怕赵英也不会同意,程林叹了口气,便也趁着天色还早,赶回了东林。

    辗转多年,又回到了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当时天空刚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城市,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中,因为搭夜班车程林几乎一夜没睡,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仍旧很早等在市公安局门口。

    等了许久也不见林队的身影,程林只好进去询问了一名陌生的年轻警察,“您好,林队在吗?”

    那人简洁的说:“不在。”

    “那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程林想着林队大概还在办案,不方便透露,可是就这样走又不甘心,存着一丝希望的又问:“您知道程易禾在哪儿吗?”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谁。”

    程林只好失望的离开。

    以前程林总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乡,可是走在街上,他却仿佛一个游离于这座城市的一个旅人。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那个记忆中从来模糊的家,程林悲哀的想,也许那根本不能算作他的栖身之地,不过毕竟养育他长大,就算他们不想认他,至少也可以当做平常的亲戚,偶尔有个来往吧?

    程林循着记忆中的路,来到了那条逼仄而破旧的小巷,出乎意料的是,这条清冷的巷子口竟然围满了人,程林好不容易向前挤了十几米,忽然看到了人群中警车的一角,随口问:“这是怎么了?”

    旁边看热闹的大妈说:“警察来抓犯人啦。”

    程林还想问是谁家的人被抓了,只见两名女警左右按着一个瘦小妇人的肩膀从其中一扇门里走了出来,那妇人手上缠着衣服,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衣服下就是冰冷的手铐。

    女民警身材高挑,他们即将上警车的那刻,程林才窥见了那妇人的侧面,赫然便是张俊艳!

    程林想也没想便冲开人群,喝道:“等等!等等!你们为什么抓我妈妈!”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程林,甚至还有人不自觉的为程林让开了一条窄路。

    程林数息间便冲到了警车前,而同一时刻,台阶上的铁门内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见到程林愕然道:“程林?你怎么回来了?”

    程林转头一看竟然是林队,见到救星似的奔上前抓着林队的手,急道:“林队,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妈不会犯法的。”

    林队望着程林,面上是一种深切的难以掩饰的怜悯,他拍了拍程林的手,道:“程林,我们的调查不会错的,根据程易禾的供述,我们连夜找到了当年把程一宁卖给他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源头。”

    “——将宁宁从医院带走卖掉的人,就是张俊艳。”

    林队的最后一句话,程林几乎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似乎过了很久,那声音才穿透重重透明的隔膜送进了程林的耳朵,久久在他的脑海回荡,震的人头痛欲裂。

    那一刻程林的感觉是十分荒谬的,他下意识的想说,张俊艳是宁宁的奶奶,奶奶怎么会卖自己的孙子呢?

    然而此刻张俊艳却忽然挣扎着转过了身,怨毒的盯着程林,嘶哑尖叫道:“程林!你不得好死!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竟然让警察来抓我!”

    “你爸爸没钱治病,我卖了你儿子换钱有什么错!”

    程林瞬间瞪大了双眸,难以置信的看着癫狂的张俊艳,仿佛有一只恶鬼正撕开了张俊艳的面皮,从裂缝里钻了出来,让他浑身不寒而栗。

    他觉得自己该当场反驳些什么,然而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只有一股火烧般的灼痛来回冲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到张俊艳那癫狂的言论,林队黝黑的面色顿时阴沉沉的,喝到:“胡言乱语!谬论!”向身边的警察一挥手,“还不赶紧带走!”

    还在骂骂咧咧的张俊艳紧接着被强行塞进了警车,车门砰的一关,便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能看到她不断开开合合的嘴还在骂些什么。

    而人群还在低声的议论纷纷,“这是什么妈?”“怎么这么恶毒?”

    “抓她活该,一辈子关着别出来。”继而同情的目光投在孤身而立的程林身上。

    林队重重的叹了口气,拍了拍程林单薄的肩,本也想安慰几句,忽然院子里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仿佛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程林还没反应过来,林队敏感的直觉已经让他飞速冲进了院子里,紧接着只听他大喝道:“程林!快叫救护车!你爸爸跳楼了!”

    程林一怔,拔腿冲进了院子里,只见程荣远年迈的身体像一块破布,面朝下摔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身下炸出了一片鲜艳刺目的血红。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颠倒了过来,程林眼前一黑,顿时委顿在地。

    林队还在探程荣远的鼻息,见程林也倒下了,忙又冲过去扶起程林。

    程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摇摇晃晃中,嗓音剧烈颤抖道:“别......别管我,救我.....救我爸爸......”

    以林队的经验判断,人多半是救不回来了,虽然只是从二楼跳下来,但是程荣远身体孱弱,根本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电影中的快镜头,不到两分钟,闪着红光的救护车呼啸着冲进了这条小巷,程荣远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救护车只是徒劳的仿佛例行公事般返回医院。

    昏昏沉沉,转瞬间,程林脸色惨白的等在急救室门口,林队沉默的陪在程林身边。

    周围的空气像是一潭粘稠的死水,简直让人难以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红灯忽然灭了,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程林机械的迎了上去,医生摇了摇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大门再次打开,推出来的人,已经从头到脚蒙上了白布。

    那一刻,程林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跟着程荣远上山,他都会坐在程荣远肩头,小小的他只要稍微伸手,就能够到树木垂下的绿叶,那时在他心中,程荣远的身影永远是那么高大健壮,仿佛一座山似的,永远屹立不倒。

    可是此刻,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躺在白布下面,轰然倒塌了。

    程林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木人,紧接着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膝盖骨几乎都要磕碎的巨大声响将林队都吓了一跳,忙将程林扶到了长椅上坐下,许多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却也只能程式化的说:“节哀。”

    程林像是喘不过气似的用力呼吸了两次,继而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林队从事这份职业,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看惯了生离死别,此刻也禁不住被程林的情绪感染,眼眶发热泛红,大概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点起一根烟,沉默的狠狠吸了几口。

    林队还要审案子,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也不能一直陪在程林身边,直到程林停止了哭泣,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便告辞离开了。

    夜深之后,医院也仿佛死了似的空无一人,走廊上亮起了盏盏白灯,将程林惨白的面色映照的仿佛透明似的。

    值班的小护士抱着记录板路过,骤然见到竟还坐着一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软,定睛一看,原来是白日里那个死者的家属,这才稳住了心神,“你怎么还在这里?”

    程林呆了许久,才想起自己想要做什么,道:“我得带我爸爸回家。”

    小护士道:“你户口本带了吗?在医院认领尸体,是要拿户口本的。”

    程林这才想起,当年他与程易禾分手后,户口便也从家里迁了出去,其实在法律上,他已经不算是程荣远的亲人了。

    程林心里顿时泛起了无边的悲哀,没什么意义的点了点头,起身抬着坐麻了的双腿,脚步踉跄的离开了这里。

    已经是凌晨时分,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下,程林孤身而立,张俊艳亲手斩断了程林心中最后一丝温情,程荣远自我了断了苟延残喘的生命,尘世茫茫,程林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孤儿。

    程林漫无目的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走着,夜风不断吹起他的额发和衣角,程林的身体也渐渐凉透了,可他的脑子却越来越清明,混混沌沌的活到现在,在今夜,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亲情,那些战战兢兢的害怕被抛弃的恐惧,那些他早该丢弃却死死抱住不放的东西,似乎一并被冰冷的夜风从身体剥离了出去,彻底消散在这夜色深处。

    程林随便找了一个路边的长椅坐了一晚,昨日通过询问林队,程林才知道程易禾还在警局中接受调查,而且因为购买拐卖儿童违反刑法,还会被公诉机关起诉,等待法院的审判。

    眼睁睁看着天边从希光微明直至天光大亮,程林掏出程易禾的手机,翻出了王俊的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便接了起来,还在笑道:“你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兄弟了?”

    程林知道他错认了人,马上说:“王俊大哥吗?您好,我不是程易禾,我是他弟弟。”

    王俊心中奇怪,这并不是程易新的声音,楞了几秒,才想到程易禾为了另一个弟弟辞职不干的事,大概就是这位了,可是两人并无交集,王俊想不出这人找他的理由,鉴于程易禾的面子,虽然奇怪,也得客气的问:“您好您好,久仰了,一直听易禾对我提起过你,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程林道:“我哥出事了,我没有办法,只能找您帮忙了。”

    程林紧接着便将程易禾目前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王俊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客气的寒暄了,惊呼道:“他他他!他一向稳重,怎么会干这种没脑子的事!”

    程林低低的道:“对不起。”

    “我不是说你,你没必要道歉,”王俊火急火燎道,“这样,我现在就马上赶过去,到了再联系,好吧?”

    程林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那边已经匆匆挂断了电话。

    程林也能感受到王俊对程易禾的关心,飘摇不定的心,总算安稳了一些。

    想到这几日,程易禾呆在警局不能出来,程林便去给他买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准备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