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暗洞
天楚历建元二十四年九月初九，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笼罩了整个帝京西北角。
火起后不久，一道犹如神来之笔般庞大火柱冲天而起，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让整个帝京为之颤动！
数天后，灾难的消息让天楚通晓，天下皆知。
没有人知道火是从什么地方烧起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平民所居住的地方，为何会藏有那样数量惊人的火药。
后代史书上对这一场凄厉的灾难描述不过渺渺二十三个字：“二十四年秋夜，帝京走水，焚屋一片，人畜伤亡若干。”
只有经历过那一夜的人才知道，这区区二十几个字眼，是用超过五位数的人员伤亡以及帝京整个西北角付之一炬来浸泡抒写的。每一个字的横竖勾撇里，满满的都是鲜血。
仅是那一夜，帝京的总人口锐减近一层；倒塌烧毁的房屋达总建筑的十分之二；受伤、受灾的民众多达近八万；经济倒退近五年；损失财产金额高达整个天楚五年赋税的总和！
一时间，整个帝京浓烟密布哀嚎遍野，无所安家的难民们塞满了帝京大大小小的街道。随处可见残缺不全的尸首，鲜血铺红了大片大片的土地，漫天飘飞的烟灰里，呜咽和哭泣凝成了无形的巨手，将所有人的喉咙紧紧掐住。
君离觉得自己很倒霉。不，应该说倒霉到了极点。
一直被欺压、好容易抓到了机会雄起一把，还弄成了这个模样。又是被砸墙又是被火追，都跳到井里了还苦逼的发现这口深达约二十来米的天井里，有起码十五米是无水区域。
算上无水区域和他们之前所在的天空高度，总和数起码在二十五米以上。从二十五米以上的地方头朝下栽进水深不足五米的井里……这后果可想而知。
她整个泡在水里，满头满脸全是被水溶解后堪比墨汁一样的烟灰。她的手臂上托着耶律呈的脑袋，尽力让他的面部不被水淹盖——这位伟大的世子在入水那一刻，非常苦逼的一头撞到了水底，二话没说翻眼就晕，害的她在稳定自身之余还不得不腾出手来把他扯出水面。
不过也幸亏有他在下面做垫底，让随后掉进来的君离虽然被撞得脑仁生疼，但好险没晕过去。
看在他又间接救了自己一把的份上，君离也不好让他悲剧的淹死在不足五米深的井水里。
而现在，她正努力的想要在完全没有落脚地支撑的前提下，将身体重量起码在一百几十斤以上的世子大人送进井壁上刚刚发现的一个不规则洞穴中——那是她在井中找了半天唯一找到的可以落脚的休息点。
在第三次试图托举耶律呈、却反倒害的自己受力入水呛了好几口之后，君离不得不改变办法。
解下耶律呈的腰带，从他的腋下穿过，另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快速翻身爬上洞穴，并顺着腰带将失去了自己的支撑，一咕噜往水里沉的耶律呈给拖了过来。
费了好大的力气，好不容易将耶律呈搬进了洞，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地震般的猛烈摇晃随即而至。
君离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趴在耶律呈身上，井外传来石破天惊般的爆炸声响，井水激烈动荡，打在石壁上啪啪作响，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发怒的拍打岩壁。
君离心里一紧，这爆炸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藏在平民窟内的火药被引爆了。
爆炸来得快去得也快，水井内咚咚咚的掉了一大堆被炸碎的木头石块，水花四溅开来。但万幸的是，这洞穴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搭建的，只是浅浅的掉了一些灰尘，牢固的很。
君离为了防止意外，将耶律呈像拖死狗一样又往里拖了几十米，这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洞穴藏在地底，感觉上是像地道一样的存在，没有半点光亮。君离坐在地上喘息，感觉到左肩膀撕裂一样的疼，伸手一摸，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本就草草裹住的伤口在大力之下果不其然的裂开了。
而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根本没法处理伤口。
君离只好将肩膀上的布条扎得更紧一点，同时感叹一声，真是倒霉到家了。
数着心跳计算时间，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的样子，耶律呈终于醒过来了。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死了吗？”伸手乱摸，结果好死不死的摸到了君离的大腿根。
郁闷中的君姑娘很不客气的一巴掌抽过去，“很荣幸的告诉你，阎王不乐意收你。”
清脆的巴掌声中，耶律呈触电般收回自己被打得生疼的手，微愣之后，试探性的问道：“君离？”
君离用冷哼来回答他，继续按摩因为拖着他行走而酸痛的手臂肌肉。
耶律呈又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回忆昏迷前的情况，足足半晌之后，他才用呛水后有些瓮声瓮气的声音无比郁闷的道：“不要告诉我，我们现在被关在了一个黑笼子里，或者是我瞎了之类的……当然，如果实在要选一种的话，我宁愿选前一种。”
君离没搭理他，她还在想要怎么出去这个即严肃而又不能回避的问题。
这条地道一头开在水井岩壁上，另一头不知道通向哪里。
看起来最好的办法是原路返回，然后在水井下等人救援。
但其实上，这实在是一个糟糕到极点的想法。
首先这口井太深了，弧形井壁光滑的让人想吐血，上面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东西。“自己爬出去”这个想法完全可以掐死在摇篮里。
其次，刚刚发生过大爆炸，外面正是人声鼎沸鸡飞狗跳的时候，他们在二十几米深的井里泡着井水喊破喉咙，也不一定有人能听到。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有人听到了，谁知道来得是什么人？万一人品不够，来的是那些追杀他们的杀手或者火药的监护人之类的，谁能保证那些人会把他们拉上去而不是直接丢块磨盘石下来、祈祷并祝愿砸他们个脑浆爆米花呢？
所以，期望别人来救是不现实的。伟大领袖毛爷爷说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既然不能原路返回，那唯一的办法，便是顺着这条不知通向什么地方的地道继续往前走，希望能顺利找到另一个出口了……
“喂，君离，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耶律呈几乎是气急败坏了，摸索着抓住君离的肩膀用力摇，“你好歹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君离甩开他的手。
“终于回神了？”耶律呈也不生气，黑暗中轻轻碾了碾指尖，“你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他摸到了她肩头上温热的液体。
“没有。”君离一口否认，尝试性的站起来，却发现这地道实在矮的让人吐血，就她现在这堪堪一米六的身高，也得弓着腰才能站立，“我们现在在水井下的地道里——别问我这鬼地方为什么会有地道，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原路不能走了，我们现在要顺着这地道往里面走，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找到另一个出口。”
运气不好的话，他们就只能返回来泡着井水等人来救了——希望那些人能赶在饿死之前找到他们。
君离已经在默默计算以宁阳这具身体的脂肪含量，光喝水不吃饭能撑几天了。
“哦，我知……哎呦！”
耶律呈一边说一边摸索着站起来，话还没说完，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他那将近一米八三的身高，很苦逼的对顶撞了个两眼冒金星。
君离慢吞吞的道：“忘了告诉你，这地道大概只有一米四不到的高度，也就是四尺半左右。”
天楚的丈量尺寸一尺约等于现代的三十厘米，和中国古时朝代相差不远。
耶律呈眼前金星闪烁，不得不蹲下来抱住脑袋，口吻近乎哀怨，“为什么不早说……”
君离老实的说：“我故意的。”
耶律呈：“……”
交谈以耶律呈的无语结束，没营养的对话倒是让两人心头的紧绷感略略散开了一些。
等到耶律呈适应之后，君离便摸索着往地道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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