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13.
奔跑。
身边掠过一阵阵消毒水的味道,我捂着口。
在经过转角的柜台我猛停下步伐,身体一晃差点摔倒。还好手攀着柜台稳住,询问了服务员几句後,转身又继续跑。我一边跑一边确认房门上号码。当眼前晃过「3o7」时,急停下双脚。
“3o7的患者注明打好石膏,还好没伤到内脏,追踪观察三天。”
“是。”
一个医师同一位护士从房门出来,我退了二步让道,二个医护人员经过我离开。深呼吸顺顺气,然後我推开病房门。
这是一间单人房,躺在床上的舅舅一见我,就开口:
“蔓蔓?你不是期末考?都考完了吗?”
听见舅舅还算精神的声音後心稍稍放松。但看着舅舅腿上丶手臂还有头上都缠着纱布,心又一扯。舅舅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关心我的考试。
舅妈坐在床边,手上本来削着苹果,看见我,停下,红唇吐出:
“你看,你舅舅为了这个家付出多少?你可要好好孝顺他才是!”
舅妈说完,很戏剧性的柳眉急转而下,愁容望着丈夫又补一句: “老公,这伤不会留下病根吧?”
无言可说。
我也心疼舅舅,但现在的我寄人篱下,好像说什麽都不对。去年,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妈妈突然离开,我一夜之间成了孤女。舅舅收养了我。
一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房门口,又传来一阵药水味。讨厌这种味道,不愉快的味道。在有记忆以来,妈妈总是看起来郁郁寡欢,或许是因为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
我一路从学校奔到这里,心中都忐忑不安,当在教务处听见当建筑工程师的舅舅勘验工地时出意外。
“这医疗费用可不少!”
舅妈说着,又望向我。
舅妈继续拿起苹果,艳红指甲油和红色的果皮在朴素的病房中格外醒目。她边削苹果边说: “大腿骨和手臂都骨折了,不能工作还要复健,医师刚刚说要休养多久?半年?这要我们怎麽活?”
舅舅躺在床上,一只眼被纱布包裹住,但眼神仍能看出疑惑。他看着老婆:
“我们还有存款的。”
“那存款是要准备给老大出国留学用的!”
“那也还……”
舅舅的话被堵住。他的嘴被塞入一片苹果。
“说什麽呢?就说不够!!”
舅妈狠狠瞪一眼舅舅,然後又塞一片苹果到舅舅嘴里。
她的丈夫没摔死但或许会被她噎死。
“妳不忍心看舅舅这麽辛苦吧?”
舅妈又补一句。
我安静站在床边听着,点点头,同时看着舅舅满嘴东西难过涨红着的脸。
“就是,舅妈就知道妳是个好孩子!”
舅妈眼眉一挑,犀利的面容挂着不搭配的笑又说:
“听说妳有个存款簿?”
舅舅一听,急忙吞下口里东西:
“老婆,那是姊姊留给蔓蔓的!”
“闭嘴!”
舅妈没好气又瞪一眼丈夫,丈夫停住口。舅舅向来惧内,是妻管严。而舅妈的强势作风也是左邻右舍众所皆知。
“怎样,先拿出来用吧?”
舅妈说出重点。
她一转头就又对我笑容可掬。
停住。
的确有一本存款簿,是上初中时,在妈妈梳妆台抽屉不小心看见,才知道有这麽一个东西。妈妈没多解释,但能猜到是「那个人」给妈妈的。那上面的数字,每年都会增加,但妈妈从来没用过。因为是「那个人」的吧?但是,在妈妈病重之时,妈妈将簿子交给了我,让我有需要就用。
根本不想用。
或许是和妈妈一样的烈性吧。「那个人」的东西,压根不想碰。但是,骨气不能当饭吃。
“舅妈需要多少钱?”
我说。
“六万吧!”
舅妈眉开眼笑,毫不客气开了一个数字。
“好,明天去银行汇给您。”
我回。
妈妈让我从母姓,已说明阻断了和「那个人」所有牵葛。在失去母亲时都忍着没用上簿子一分钱,而如今……
舅舅看着舅妈的表情很无奈。他可能觉得没法阻止老婆的自己很没用。
但没用的,是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