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鸟

太阳鸟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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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一位教会姐妹介绍的: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姑娘明明,二十一岁,上大学三年级。她的父母不希望女儿嫁给鬼佬,说鬼佬不稳定,希望女儿找一个有志向有才学的华人。

    大淼一听介绍,就觉得有戏。父母这么正统,女儿肯定差不到哪儿去。来自大陆、台湾、香港的女子,嫁西方人的并不少;而当地的华侨女子,有许多宁肯不嫁,也不愿嫁给西方人。明明的姐姐嫁了美国人,明明说,她实在找不到中国人嫁嘛,二十九了,只好找了美国人。其实明明的洋姐夫是个医生,地位、收人都可以,可明明的言下之意却是出于无奈的退而求其次。这个现象很有意思。

    明明很纯真,这里长大的孩子比国内的同龄人显得单纯、他们去blokbter租录像带,明明挑的全是《小猪贝贝》、《虫子的一生》;去麦当劳,明明要买kidsal(儿童套餐),为的是得一个pokeon的木偶。她常常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狗熊看动画片,看到兴奋处手舞足蹈,时不时向坐在沙发上不知所措的大淼亮出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大淼则忧心忡忡:美国教育出来的下一代是这个样子的吗?他二十一岁时已经为中美关系忧心如焚,哪一天不是像总理一样为国家大小事务呕心沥血着。

    明明,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大淼想。

    “又没成啊?!”杨一和天舒知道后,异口同声地对大淼道,相互看了一眼。

    “别烦我。”

    并没有人理他。大淼起身到阳台独自吹风,想着人生的无聊。

    杨一、天舒跟着出来:“大淼,你没跳楼啊?”

    大淼突然觉得这两个女孩子相当可恶,却嬉笑:“贵在参与嘛。”

    “年纪轻轻,阅人无数,可惜你怎么对谁都是短期行为啊?”

    “太难了。天舒你有什么合适的,给你大哥介绍一个,让我重新做人。”

    “不介绍。反正介绍谁,你都成不了。”

    “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介绍谁我都不成?”

    “你看看你都谈了多少个?都不成,差不多就行了,别挑了。”

    大森说:“这个还是要挑选一下的。一定要考虑到下一代我的接班人的素质,这是保持革命传统的重要一环。没发现许多英雄们都在这个问题上吃亏了吗?”

    “你丫,眼界太高了。”杨一又下结论了。

    “我眼界太高了?”大森觉得冤枉,“我只想找个可以谈天说地的人。这也叫眼界高吗?”

    天舒说:“若真是这样,我觉得杨一倒是合适人选。”

    天舒话声刚落,大淼和杨一不约而同地说:“我跟他(她)啊?”两人的脸面表情配合得很及时——同是一副“谁跟他(她)啊”的不屑。

    杨一说:“我跳楼得了。”

    大淼说:“我的尸体已经先在楼下了。”

    天舒大喝一声:“你们俩要能在一块,那还不吵翻天了,看来跳楼的得是我了!”

    大淼安慰说:“我快找到了。”

    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子。这个方法还是杨一教的,她说她在网上与几个人聊天很好玩。他认识的这个女孩子叫小船,相信不是真名,因为他在网上的名字叫渔夫。两人颇谈得来,时常发电子邮件,逢三逢五,在聊天室里聊聊天。

    “太好了,哪家的女孩子肯收留你了?”

    “这你别管,赶快找个人收留你是真的。”

    杨一说:“我是名花有主了。”

    杨一与她在网上的男孩子也极为相投。他健谈幽默,有思想有见地,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在一次聊天中,他打出这样的字样:“与你聊天,人生的一大乐事。”

    杨一也打出:“有同感。”

    “不知道可不可以向你提一个个人问题,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杨一打完这两个字后,脸红了。

    “你是我喜欢的类型,独立、有见地、有个性、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具有传统的品格和现代的思想,大方、随和却不随波逐流,满足于现状又富有理想。”

    杨—一愣,这正是她的自我评估,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我们可以进一步了解吗?”他又“说”。

    杨一下网了,她并没有她自己想象的大胆。因特网早已将小小的地球村“一网打尽”,只是不知道另一端的“他”

    是男是女,是好是坏,是一个人还是一批人,现实生活中的他,可能是她看也不要看的那类。

    事后,她把他的话重复给天舒听。天舒竟说:“他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呀?即使是,你也不能谁说你好话,谁就是好人啊。如果你连这个都相信,那你就是自甘堕落,没救了。”真是平时白对她好了。不过杨一也知道,她和天舒,就是这样地表达友谊。

    二、我俩的磁场不合几天后,大淼到机场接从西雅图过来看他的姐姐和母亲。大淼远远地指着自己的车,对母亲说:“那是我的车。”

    腼腆得犹如介绍自己刚交的女友。

    上车后,大淼说,母亲在这儿的时间不长,晚上有几个朋友来见见母亲,都是很熟的朋友。母亲、姐姐互相望了望,目光神秘且意味深长。大淼看出这种眼神的内涵,说:“没有女朋友啊。”

    回到公寓,大淼正掏钥匙开门,门突然开了。

    “阿姨、小磊到了,进来进来。”杨一满面笑容地跑出来,一只手挡着门,另一只手伸过来接行李,帮着拿进房间。

    母亲和小磊又互祝一下,笑笑。

    大淼知道她们误会了,连忙说:“她叫杨一,也是北京来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她自己要提早来帮忙。”

    母亲眯着眼笑:“妈知道。”

    小磊小声地说:“都这么说,好朋友,有时候也说是干哥哥干妹妹什么的。我也知道。”

    “你们知道什么啊?”大淼叫,“我都不知道。”

    这时杨一在里面说:“怎么了?进来说话呀。”

    杨一在厨房里帮忙准备晚饭。她的精神很好,兴致也高,说要好好地亮亮她的手艺。大淼立刻说:“不错不错,好好表现。”为的是让杨一干得更卖力。

    杨一嘴甜地说:“阿姨、小磊来,应该应该。”

    小磊说:“大淼,你陪妈聊天,我和杨一在厨房准备就行了。”

    杨一说:“告诉我,阿姨喜欢吃什么,我什么都会做。”

    “像你这样子会做菜的女孩子不多了,现在。”

    “我馋呗。”杨一打了个蛋人碗,用食指在蛋壳里抹了一圈后,才将蛋壳丢掉。

    小磊看在眼里,有好感。小磊觉得,现在国内的年轻女子,本事不大,赚钱不多,花钱大方,讲究排场,好吃懒做。又是四个字四个字的,看来受父亲影响颇深。抹蛋壳这个小细节告诉小磊该女孩宜家直室。趁着空当,跑进房间告诉弟弟。

    “不谈远,就五六十年代与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女子作比较,七0年是一个分水岭。七0年以后出生的女子比较虚荣,只想嫁给有钱的丈夫,做阔太太,牵只小狗在后面走啊走的。以前的女子注重奋斗,虽然也想拥有豪宅,却是靠自己奋斗来的,嫁人豪宅,也看重自己的能力事业。社会越来越虚荣,人也越来越虚荣。”姐姐说,“我看她不错,能干大方,不是那种虚荣的女孩子。”

    “是能干大方,可是也很凶的,老虎屁股摸不得。就你刚才那个论点论据,她要是知道了,会从七十八个角度来反驳你的。”

    “那更好,可以管住你了,省得你犯错误。”

    姐姐竟这么说,好像她弟弟多容易一失足成千古恨似的。大淼说:“老姐,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和她互不欣赏,磁场不合。”

    母亲又仔细瞅着厨房里的杨一看,说:“你看这姑娘。”

    大淼顺势望去,杨一在厨房切菜,认真的女人是美丽的。杨一是蛮漂亮的,身材丰盈,只是对他尖酸刻薄,远没有小船的贤淑温柔,要不然他这个渔夫身边能有这么一条漂亮的漏网之鱼吗?

    “我看她能生能养。”母亲说。

    大淼乐不可支:“能生能养,母猪呀!”

    杨一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对大淼母子俩的指指点点浑然不知。她最近神采奕奕,大概受了爱情的滋润——她喜欢上了那位网友。恋爱真正刺激的时刻就是在这种攻守之际,不知道是否应该给那个陌生人一次机会。

    陆陆续续,天舒、苏锐、小马、王永辉和邝老师都到了。

    “大淼,你现在怎么样了?有固定的女朋友了吗?”邝老师问。

    “固定的女朋友”?这个问法的前提已经假设他大淼多么的游戏人生,幸亏是长辈问的,要是出自杨一之口,大淼早嚷了。大淼很少真正生气,他喜欢开玩笑,喜欢轻轻松松地把不快化掉。他笑笑:“老师给介绍一个。”

    杨一抢嘴了:“你不是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吗?”

    杨一这话进一步证明邝老师的前提假设成立,有女朋友了,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其实非也。他大淼追求小船,小船又没答应。女人就是喜欢说话,在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时,指点江山的语句已经出来了。主席说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全没记住。杨一怎么就这么烦呢?要是小船绝不会这样。

    “我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呀,好像有几个异性围着你转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回头看,就像儿戏一般,到底谁付出真感情,谁又能陪你一生?你有一个好伴侣、好家庭才是最真的。”邝老师叹了口气。

    大淼点点头,这话有道理。一个男人真爱一个女人,是想娶她的,一个女人真爱一个男人,也是想嫁他的。他从来没想娶过他的某位女友,easytot,easytobreakup(容易得也容易失),全是一起起“爱情游戏”,最后娶的才是真的。

    杨一、小磊将厨房里的菜一道道搬到饭厅,大淼说:“老姐贤惠呀,做出这么多好菜。”

    小磊笑:“哪里,都是杨一做的,我打下手。”

    “是吗?”大淼叫,“看不出来杨一还会做菜。”

    “你到我们那儿蹭了那么多餐,竟不知道饮水思源。”

    “那些饭菜也是你做的呀?”

    “不是我,是田螺姑娘。我们家有个水缸,里面有只田螺,她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就跳出来做饭做菜,然后再跳回水缸。”

    “我以为是天舒做的。”

    杨一摇摇头:“天舒?都是我把她养到现在的。你们都以为天舒会做菜,她看上去比我贤惠吗?”

    “大淼,好好检讨一下吧。我们都要饮水思源啊。”天舒立刻讨好杨一,这也是杨一的致命伤——听不得软话。

    果然,杨一听了这话,好过多了,又快乐地进厨房干活。

    一群青年人围坐在一起吃中国菜,母亲看上去亲切得就像大家的母亲,天舒简直要落泪了,这是在家的人体会不到的。

    三、爱情产生于瞬间几天后大淼、杨一送母亲、小磊上飞机。大淼看着后视镜换道,从镜中他发现母亲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非常慈爱。这是大淼几年海外生活最满足的时刻,那个目光是支持他的力量源泉。杨一坐在他的身边,姐姐、母亲坐在后面,他们轻松地聊着一些家常话。一时间,他竟有一种错位的感觉——这就是他的家人。他刻意看了一下杨一,目光竟一时收不回来:她穿着一件米黄铯的毛衣,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身上,青春洋溢。他内心自言:我完了。友谊有时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而爱情时常产生于瞬间。他想将这种错觉变成永恒,他想就这样握着方向盘永远地开下去。

    到了机场,杨一先下车替母亲开门,扶母亲下车。大淼心里想:平时风风火火的她,还是蛮细心体贴的嘛。这个儿媳妇不错呀。

    临别时,杨一说:“阿姨、小磊,有空再来玩。”

    “大淼现在还不稳定,等他稳定了,我们再来。杨一,有空多帮帮我们大淼。”

    杨一笑嘻嘻地说:“放心吧。大淼这孩子就交给我了。”

    回程途中,大淼在一家7/eleven停下来,买了两瓶水,递给杨—一瓶,说:“辛苦你了。”杨一接过来,看着手中的水:“看不出来,你有时候还挺体贴的。”

    “有时候吧。”大淼笑笑,又加了句,“这主要看对谁了。”

    四目相望,那一刻,杨一如何也解释不清楚,她怎么会慌乱地低下头。

    “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哪一个呀?”

    “还哪一个?你有几个男朋友啊?”

    “多了。谁像你似的,从小妈妈不疼奶奶不爱。”

    “就是给你写情书,特别有默契的那个。”

    “我收到的情书多了,整理整理出本书,说不定还很畅销。”

    “我劝你当心点的好。”

    “谢了。人家有才有情,有信有义,不觉得危险在哪里。”杨一故意编了那人的许多优点,“对了,他晚年打算写自传,我正好也有这个念头。”

    “晚年打算写自传的人多了。现在出本书算什么,现在人人能出书,个个是作家。尤其在美国生活久了的人,谁没有故事。他要是真的那么能,还用写自传吗,等着别人写他好了。”杨一气呼呼地说:“”那你就等着别人写你吧。“

    “难说。我要是哪天什么也干不了了,我也躲在家里写东西。”

    “听你这意思,你不写东西,是因为你还能做点别的?”

    “可以这么说吧。你想想,那些人,科学家做不了,总统选不上,illionary(百万富翁)也当不成,就只好躲在家里写东西了。不然哪来那么多作家,许多人都是不务正业,骗子加痞子。”

    大淼越讲越激动,杨一越听越生气:“就你务正业,你是精英,你是正人君子。”

    “是不是精英,我不敢说,但绝对是务正业的正人君子。

    现在又不是鲁迅那时代,还弃医从文吗?中国文坛——我知道——现在绝对不是出大作品的时代。你看看,这些男人不写战争,不写车马炮、将相帅,不写人性、理想,一个劲儿地写床上戏;女人不写母爱的伟大、女性的光辉,一个劲儿地写自己的隐私。什么玩意儿呀!搞得像我这样的进步青年,都没有书可以读,现在只能读读金庸的武侠小说。这么跟你说吧,现在最优秀的人绝对不在文坛。“”喂,你怎么了?“杨一知道大淼能侃,更爱和她抬杠,只是今天抬杠失了平衡似的,一头重一头轻,她缓了口气,”谁得罪你了?“

    “还有谁?你男朋友呗c”

    “说得跟真的似的。我都没见过他,你倒跟他前辈子认识了。”

    大淼不说话。

    “你和你女朋友呢?”杨一问。

    “我没有女朋友。”

    “不是说你有心仪的人选了吗?”

    “认识一个女孩子,她也是有才有情,有信有义,”大淼故意重复杨一的用词,加重了语气,“非常聪明,toefl满分,gre2300”大淼一激动把小船toefl的64o干脆加到了满分,气气扬一。

    “就那样吧。”杨一轻描淡写。

    “不过我真正欣赏的是她的善解人意。一般而言,聪明有本事的男子,找太太不会要求她一定要有多高学历。换句话说,想找精明能干老婆的通常都是个平庸男人,话说美女找丑男,丑女嫁帅哥也就是这个道理。”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不需要太太高学历,是因为你大淼有本事有能耐啦。”大淼就是这个劲让她受不了,他远没有网友的涵养。

    大淼见状,立刻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嗅,有时候,人讲话只是讲话,不要想太多。”“那就叫作废话。”杨一不依不饶。

    大淼看了杨—一眼:“别人这么说,我会生气,可你说我并不,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这是你常规反应。”

    他还真了解她,她想,可偏偏讲出的话仍硬邦邦:“胡说八道。”

    大淼不语,也不和杨一生气。男人喜爱一个女人时,会包容她的许多缺点,不与她计较,爱得纯粹;女人喜爱一个男人时,反而越发挑剔,希望他完美。

    四、胃的上面才是心杨一回到家,迫不及待地上网,找她的网友。这几天她一直在帮大淼的忙,顾不上网友,现在上网却等不到他。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再出现。等不到也好,她想,有缘无分吧。

    这天大淼突然跑来,见杨一在用电脑,说:“难怪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只好自己跑来了。”

    杨一匆忙打开另一网页盖在上面。大淼见了,阴阳怪气地说:“又在和他通信啊?”

    杨一说:“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对了,你的那位特别聪明还特别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呢?”

    大淼后悔当时太激动,也想借故刺激杨一,夸大了那个素昧平生的女人的种种优点。此刻,他连忙声明:“第一,她不是我女朋友;第二,她也没那么完美。你总不会跟一个躲在电脑里的小女人较劲吧?”

    “有意思,谁和她较劲了?”杨一笑。

    “我要是跟人家走了,你不吃醋?”

    “瞧你说的,有人要你,这不是积阴德吗?”

    “你这人就是嘴硬,跟我一个毛病。”

    “你找我有事吗?”

    “能约你有空的时候出去吗?”大淼很随意地说。

    有点始料不及,杨一皱皱眉,想着对策。

    大森看着杨一:“不需要如此严肃吧?”

    杨一仍皱着眉,深思着。

    大淼走近杨一,表情有些溪跷:“杨小姐,您……没有把这个当做带你私奔吧?”

    杨一噗哧一声被逗乐了:“你这人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

    “那你这般正经干什么?”

    杨一正色地说:“我在想应该跟你这种人划清界线,近墨者黑。”

    “我这人嘴巴坏,人是很好的。没看出来吗?”

    “没看出来,太看不出来了。你要是好人,这世界上也就没有坏人了。”

    “你真这么认为吗?我是很好的人呀,对太太尤其的好。至于我的过去,你可以向群众了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反正跟你出去一定得多长一个心眼,否则被你卖了都不知道。”

    大淼立刻顺着竿往上爬,说:“那今天有空吗?”

    当天大淼就请杨一去爬山。

    大淼喜欢户外活动,心情好与不好的时候,都会独自一人开车到山上。英国的哈兹里特曾经说过:“世间最大乐事之一便是旅行;但是我愿独自旅行。在房间里我能享受人的陪伴;但是到了户外,大自然就足够做我的伴侣了。我在那里单独时最不感孤独。”

    秋夏季,山上水不多,所谓的“瀑布”就是窄窄的一条水,像小孩子在墙上撒的一泡尿。

    杨一笑:“唉哟,走这么远,就为了看这么一小瓢儿的水。”

    “爬山的意义就是在爬的过程。”大淼说,“其实,我早就想带你来了。”

    “带我来这么高的山,不是要对我海誓山盟吧?”

    “你不要着急嘛。”

    杨一吃了哑巴亏,不说话。

    “我喜欢看山。”大淼说。

    “看不出来,看你这样子,很市侩气。”

    “也许吧。从小到现在都生活在大都市,也因为这样,希望能去流浪,去看大自然。”

    “仁者爱山,智者乐水。看来你人不错。”杨一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黑色的牛仔裤,看起来很英气。

    “本来就是好人。”大淼说,“小时候读书,老师常叫我们背课文,背‘一览众山小’,我小时候读书又不好,我背成了‘一览一山小”,老师同学都笑。那个时候,我就想,我要去看看山,到底是’一览众山小‘还是’一览一山小。“

    “结果呢?”

    “结果啊,结果发现是‘一览我最小’。人常烦恼,就是因为想得太多,又想得不够远。不是说吗,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你站在高处一望,才知道我们烦恼的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

    游玩回来,大淼请杨一吃饭。杨一抬起手看了一下表:“现在才几点,你饿了?”

    大志不饿,只是觉得谈得不错,愿意多处一些时间,于是说:“是饿了。”

    “可是我不饿啊。”

    “所以也不许别人饿。人有五种需求,生理需求是最基本的,就像食欲,基本需求得到满足后才会想到自我实现这些高级需求,也就是说基本需求得到满足之前,是顾及不了高级需求的。当然生理需求在现代社会需要以文明手段获得,饿了不能偷东西吃,我也不能吃完餐馆里的东西不付钱,我更不能三天两头到你那儿蹭饭。”

    “如果你能忍,是可以到我那儿蹭饭的。”

    “更是上策。”

    “大淼,听你这么说,到我们家吃饭,预谋已久似的。”

    到了家,大淼问,需要帮忙吗?杨一说你越帮越忙,就老实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过一会儿,大淼跑进来,说:“你在厨房忙,我在客厅看报纸,感觉太像老夫老妻了。”

    杨一笑骂:“你好不好意思呀。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大淼靠在厨房的墙上,说:“那就当做没听见。”然后站着看杨一做菜。

    杨一的手艺可称上乘,一会儿的工夫,漂亮的几道菜出来了,杨一将菜盛人盘中,对大淼说:“摆桌子。”

    大淼乖乖地摆桌子,一边摇头笑:“你自己说像不像?”

    杨一装盘子时,被烫了一下,“哎哟”轻轻地叫了一声,放下盘子,烫伤的手握住耳垂。大淼扑进来:“你怎么了?没事吧?”

    大淼这一扑,反而令杨一好生奇怪,也问他:“你没事吧,大淼?”

    杨一做了一道葱爆牛肉,一碗蒸蛋,正好是大淼的最爱。大淼尝了口,说:“有这两道菜,此生足矣。”

    “苦孩子,这么好养。”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很穷,因为我爷爷一直在生病,家里的钱全给爷爷看病了。想吃蛋都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生病的时候才有蛋吃。自从我摸出这个规律后,我就常生病,动不动就病了。一次我又病了,我妈说,这是怎么回事?又病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不舒服。我妈说今天家里没蛋了。我说那成蛋、皮蛋也行呀。我妈说今天连成蛋皮蛋也没了。也就是说我也别病了,没蛋吃。”

    “大淼,你从小就不学好。”

    “现在我也得自己做饭,我尝试过蒸蛋,尝试过好多次,蛋怎么就是黍不起来呢?”

    “蒸蛋时间为十分钟,秘诀在于蒸的过程中绝不能掀锅盖,掀了,你再怎么蒸,蛋也黍不起来了。”

    “还挺复杂。以后我就到你这儿来吃得了。”大淼想,要是有人天天给他蒸蛋就好了。他叹了口气,“杨一,其实咱俩蛮合适的。”

    说完,立刻低下头吃饭,不敢多看杨—一眼。他想杨一肯定会说:“我和你——做梦去吧!”

    没想到,杨一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吃饭。

    杨一想,如果那个“他”不出现,她天天给他蒸蛋也行啊。

    吃饭成了姑娘小伙子在恋爱期间最常进行的活动。中国如此,美国也如此。各国的姑娘小伙子都希望在餐厅里与对方建立感情,一个优雅别致的餐厅,昏暗朦胧的灯光,柔和抒情的轻音乐,彬彬有礼的侍者,无疑都营造了气氛。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话题不合时仍有事可做——吃啊,还可以在美食上达成共识,抛开尴尬。

    年轻的男女还没有感悟到为心爱的人做一顿饭菜的重要。杨一做的菜恰是大淼的最爱,这种对食物的默契,是极好的预兆——正如某位作家所说:胃的上面才是心啊。

    杨一说:“人生的一大乐趣就是吃。我的愿望就是吃遍世上的所有美食,和家人吃遍世上的小餐厅,餐厅一定要小,设在郊外,设在乡间,设在路旁,总之要有乡土气息,要有市民气息,五星级大酒店绝对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还有一点你忘记说了,就是那些小餐馆的筷子一定是旧的,也不太干净,然后咱们自己从包里掏出双筷子用。”

    大淼笑着补充道。

    杨一内心共鸣。能说到这一点就不容易了。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没有“灵犀”何来此“一点通”呢?

    大淼吃完饭,说:“饭是你做的,碗得由我来洗。一般家庭都如此。我父母也这样。”

    “又来劲儿了。”

    大淼洗碗速度很快,质量不高,杨一看着他洗的碗,问:“这些是洗过的还是没洗的?”

    “当然是洗过的了。”

    “天啊!这……”杨一摇摇头,“看来,咱们在认识上是有差距的。”

    “噢,我再洗就是了。我会积极缩短咱们认识上的差距。”

    “你和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了?”大淼又问。

    杨一笑在心里,大淼什么都好,就是有时顾盼自雄让她受不了,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我们已经确定关系了。”

    “你们见都没见过,就定下关系,也太轻率了吧。”

    “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大了,关了我的婚姻大事。”

    “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杨一笑,想想为一个子虚乌有的人和大淼赌气不值得。

    大淼,不是王子,也不是青蛙,他是个真真实实的男人。“他”,想来是个王子,见面说不定冒出只青蛙,也可能连青蛙都不是,是只癞蛤模。于是又说出她小时候最爱说的话:“逗你玩的。”

    “虚惊一场。”大淼有意夸张地挥挥额头的汗。

    大淼擦擦手,从茶几上随便捡来张纸,假装给家里写信:“跟家里汇报一下,尤其让奶奶放心,他孙子的终身大事有望了,别总像老曹家要断后似的哭丧着脸。”

    “你提你那些甲乙丙丁的女朋友们吧。别提我。”

    “列宁同志曾经说过,伟大的爱情是在平凡的生活中产生的。”“这话嘛,是有道理的。”杨一说。

    大淼偷乐,女人真的是不太聪明的动物。是列宁同志“说”得有道理,还是他大淼信口编得有道理呢?他又说:“我想列宁同志指的就像你我这样的情况吧。”

    杨一说:“可以看你的信吗?”

    大淼说:“等你答应嫁给我时就能看了。”

    杨一说:“那谢谢了。你自己慢用吧。我不看了。”

    大淼就说:“没有诚意。你要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对我家人那么好干什么!让她们和我都想入非非。”

    “你怎么这么赖皮,跟你又不熟,就要人家嫁给你。”

    大淼正色地说:“如果你有共识的话,咱们就先结婚后恋爱。”

    “没共识。”杨一大大声地说。

    大淼叹气:“这跟当年香港回归是一回事,关键是一个信心问题。我的报告已经打上去了,就等你批了。”

    杨一给“他”发一份e-ail,宣布她有男朋友了。杨一觉得应该告诉他,她不喜欢与他有暧昧之情。另外,也是希望他后悔,尽管知道他在她的生命中只是昙花一现,但是失去她,却要成为他的遗憾,抱恨终生更好。

    一个星期后才收到他的回复,很短的几句:“这样也好。网络上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比如,你也许认为我是个白马王子,结果发现我又老又丑,还瞎了只眼睛,到时情何以堪?”

    第十七章

    这次回国我去了西藏。相信任何一个生活在大都市的人,面对那一成不变的生活节奏和方式,都会心生厌倦,都会想抛开这一切出门走走。以前我没有心思,只想着攀高,现在,我又不敢流浪了——我的大房子、好车、生意都将我拴得死死的。

    终于有一天,我出门了。走在西藏透明的蓝天下,心都变清澈了。

    从我住的小旅店的窗户望去,有一位藏民闲坐在他家低矮的门前做家务,第二天,再从窗口望去,那位藏民还是坐在门前干活,一连七天,直到离开,我都看见他,同一个姿势,同一种表情,同一份家务。我仿佛看明白了生活,看见了他的现在,也看见了他的过去和未来。

    ——阿晴一、为何要到这田地两个星期后,阿晴回来了。在美国虽然许多年了,仍是会被问:“什么时候回中国啊?”回到国内,却又被问:“什么时候回美国啊?”到底哪儿是家?她现在回中国用“回”,回美国也用“回”,却都不觉得是回家,只觉得滥用了“回”这个极具归宿感的字。

    老金细心地准备了晚餐,点着蜡烛,在餐厅里,老金拥阿晴人怀,与阿晴共舞一曲。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深情地亲吻着她的秀发,在柔和昏暗的烛光下,老金温柔地说:“有空了,我们去欧洲走走。”

    在漫漫长夜里,此时的柔情让她千方百计地想抓住什么,最原始的冲动让她头脑发热,她歪过头,说:“我们结婚吧。”

    老金看了她一眼,商人的机敏让他舞步依旧,应变自如地说:“你可以承诺吗?”

    阿晴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这笑是内心笑不出来,却需要勉强自己挤出笑去缓解这窘态的一种脸部表情,同时,心中的g情也如洪水退去。老金问得对,她根本无法承诺一生,老金也一样。她从未觉得有一个人可以让她爱一生的,老金和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一样,不能给她真正的感动。阿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爱情”,但是它们如同流星闪过,她越来越不相信有一种情感是永恒的。她的爱情就是大房子和屋檐下挂着的美丽的“iloveyou”风铃。

    男人们也知道把握不住这类女人,对美貌的社会性有一定的认识,知道她们会为了bbd(erbetterdeal更大更好的目的)而不择手段,只是实在忍不住诱惑,对风情万种的女人有着天生的好奇和征服欲,知道把握不了,又想试试。征服不了,是对那些男人最好的结局,因为征服下来,他们不见得真的会满意,到了手,他们反而索然寡味。

    此后的几天,两人的关系显得有些尴尬,都希望能够恢复正常,挽回什么,但他们都没有尽力去做。平心而论,他们在许多方面相配。老金身上有她喜爱的品质,富有、有情调,年纪相貌都说得过去,在商场上成熟稳健,在生活中体贴细心,只是阿晴对他的情感,从来就不是爱情,相信他也一样。他不是她吃稀饭咸菜也会跟着的人。

    后来老金先开了口:“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放弃,应该挽留住你?不要分开?”

    阿晴淡淡一笑。早几天,她大概也就动心了。现在,她连自己都放弃了。她只觉得可笑。他们绝对不是对方的惟一,而只是对方的一小部分,两人加起来并不是一个整体,只是一起共享一桌晚餐和一张床铺的两个可怜的人。阿晴清楚,如果有一天,她要嫁的话,嫁的绝不是老金这种人;她也知道,如果有一天,老金要娶的话,娶的也绝不会是她。

    “我们都做不了主。”

    “我真的希望你留下来。”

    “为什么?”

    阿晴希望他说些让人热血、g情荡漾的话,老金却说:“我已经习惯了有你的日子。”她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们都是不敢承诺的人,缺乏常人可爱的执着。婚姻是一种能力,他和她都缺乏这种能力。

    “那你也会习惯没有我的日子。”阿晴说。

    老金终于没有去挽留阿晴,也没有可能挽留住阿晴。老金看得比她更透,所以他对爱情、对生命更是没了信念,再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热情。

    虽然不再是情人,他们仍是很好的生意伙伴,共同进出于各种场合。一个商界的派对,阿晴准备与老金前去。她穿上华美的晚礼服,一切就绪,就在要出门的那一刻,她从镜中看见自己,这总是她最自信的时刻。当她不如意、不得志时,她就照照镜子,看见镜中光彩四射的模样,她的信心就全回来了。漂亮,对一个女人来说足够了。此刻,她却看见一个已经开始不再那么年轻的女人穿着华丽的盛装,觉得可笑。

    她对镜中的美人说了一句:“你真滑稽。”

    她决定不去了。她的作风老金很清楚,不去就是不去。

    老金走后,阿晴进了卫生间。

    她以为这些年来的生活与闯荡让她独立坚毅,她自认是个现代女性,对任何人都看得透,对任何事物都看得开,包括对性,开放而大胆,没有中国女人“吃亏的到底是女人”

    的想法。可是现在,在岁月的慢慢浸滛下,她自己都记不清她与他们是何始何终的了。

    事实上只是越发的乏情与冷淡,对什么都漫不经心,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