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鸟

太阳鸟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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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来的。

    邝老师也是江苏人,和小马算是老乡。小马看着他,就像看到父亲。有一次小马看见邝老师在做一些很基础的实验,心里不由得发酸,因为这些工作是他们都不屑做的。小马常想劝他回国,回国当个大学副教授,轻轻松松的,有什么不好?非得到餐馆打工,受一个小学程度的中餐馆老板的气。“还不是为了儿子。”邝老师脸一沉。

    邝老师有时会说些他的经历给年轻人听,讲出来全是苦故事。一会儿冒出一段他下放农村的故事,一会儿说他的母亲在文革中自杀了。讲起美国的经历还是苦故事。有一次打完餐馆工步行回家,遇见一个壮得像棕熊般的家伙,冲着他嚷buck邝老师不知道buck就是钱,那人又喊oney,n老师这才听懂,赶紧把钱都给了他。否则可能连命都没了,那家伙手里有枪呀。

    天舒忍不住问,邝老师,您这一生就没有快乐的事吗?

    那还是有的。像我看着你们,我就觉得中国将来有希望,这就是快乐的事啊。

    我是指您个人的快乐。

    那也是有的,只是我们这一代人受的苦比较多,做了许许多多违背正常人情的事。

    4天天午餐会

    实验室的几个中国人常在一起吃午饭。有一个休息室,几个实验室共用。从气味上不难识别,这个休息室已经被中国学生占领了。美国学生多半在外面吃个汉堡,再灌下大大杯的可乐。实验室里中国学生多半自己带便当,既卫生营养又经济实惠。吃的东西与国内没有什么两样,臭豆腐、榨菜和咸蛋什么都吃得到。中国能买到的,这里基本上都买得到。北加州中国超市开了一家又一家,东西比美国店便宜。

    最妙的是,在附近的中国超市常遇见s大学的中国同学,平时凑不到一起,反而在中国食品面前不期而遇。有一次天舒竟然在中国超市里邂逅到断了联系的大学同学。那场面奇妙极了,犹如两个地下工作者接上了头。中国超市成了联络点。

    天舒出国时,父亲回忆说:“‘哦,美国买不到太白粉。”

    当年他留学的时候,想买一包生粉,到处买不着。他周围几个台湾学生也不知道,他们用的太白粉是托人从台湾带来的。其实是父亲不知道rnstarch就是中国人用的太白粉,美国店里随处可见。现在的留学生即使不知道,也可以在中国店里买到中国的太白粉。父亲又回忆,当年在美国超市里看见鸡肉切好装好一盒盒的卖,心里想,这方便多了。而现在国内超市也早都这样做了。

    出国前,父亲说了一些他当年留学的事情给天舒听,什么美国人怕鱼刺,只敢吃大鱼,切成块卖,什么美国的米不用洗就能下锅。天舒说,爸,你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怎么光记住这些吃呀住呀的,没出息。父亲说,嗨,人是物质现实的,这些看似小事,不能说没有诱惑力。这种诱惑力可能比所谓的“民主自由”更大。中国人到底是奔着独立宣言去的,还是冲着美国的大房子去的?像美国二十四小时冷、热水,冬有暖气,夏有冷气,这些,中国未来二十年内都无法全国普及。

    父亲的这番话,天舒到美国一段日子后才有所体会。

    起先,很少有人固定时间来休息室吃饭,谁忙完了谁去吃饭。

    小马比较固定,十二点半就会来。他人挺逗的,常常把自己奉献出来娱乐大家。虽然讲出来的笑话不太好笑,可是精神可嘉。小马号召力没有,亲和力很强,天舒觉得。于是大家都尽量赶着那时辰去吃饭。天舒刚来时不知道,后来发现这条不成文的规则,到了十二点半,也赶紧到休息室与大部队汇合。大家有时彼此还交换一些饭菜。天舒刚来,还不太会做饭菜,常常都是她吃人家的。

    小马说,留学几年,厨艺进步不少。

    唐敏说,你两三年下来,也能摆酒席请客了。留学生是上得科学殿堂,下得餐馆厨房。

    天舒吃着师姐师兄的饭菜,想,共产主义社会大概也就这样吧。

    交流交流经验,联络联络感情,当然也会说说老板坏话,这些都是共同语言。

    再后来,隔壁实验室的王永辉也慕名而来。王永辉是他们实验室惟一的中国学生,他的老板好像不喜欢用中国学生,说中国人没用之前说得很好听,用了之后做的远不如说的好。

    王永辉每次吃饭前先谢饭祷告,这让天舒尴尬,不知是动筷还是陪着祷告,后来发现唐敏、小马已经动筷了,才依样学样。

    王永辉是个基督徒,他说他受洗重生了。天舒却说,你真的拿去洗了。来美国真真假假信教的中国人不少。初来的留学生时常会受到教会弟兄姐妹的各种帮助,送你家具,教你开车,这些生活上的细枝末节对初来乍到的学子都是温暖,接着参加教会的查经班、布道会,等一切安定了,他们的身影在教会里就不太见得着了。

    王永辉来美国头一年发生许多事情,资助出现问题,母亲又病了,教会的人对他说祷告。王永辉想如果上帝听他的祷告,他就信,果然,没多久,母亲康复了,他的资助也解决了。王永辉是真信,这连几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中国人,也能感受到信仰的力量,辨识出人格的光辉。相信当人的心智追求美德时,美德也会垂青于他。只是他们在一起时,他就传教,大家受不了。

    王永辉带着南方人的口音,讲英文有口音,讲中文也有口音,永远地分不清声母f和h他的口音让人感到温暖而亲切。有一次他看见一架直升飞机在上空做花样飞行,就叫:“看呀,有一架灰(飞)机灰来灰去,在黄(房)顶上打轰欢(空翻)。”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王永辉被笑得莫名其妙。

    以后天舒常常不太客气地在别人面前模仿王永辉的“灰来灰去”。王永辉就是带着“灰来灰去”的口音传讲天国的事情,他一开口说上帝,另外几个就说:“又来了!”“我看你都可以布道了。”“以后我们叫你王牧师好了。”王永辉笑笑,也不恼,最后就说:“我会为你们祷告。”

    中国人对别人有没有撒谎有着特殊的敏感,大家觉得,王永辉是真的想把一个好东西与人分享。只是他讲的东西,别的几个人不信。什么上帝造了万物,那么上帝是谁造的?

    什么神造了男人,见男人独居不好,又从男人身上取出一根肋骨造了女人。什么童女生了主耶稣,五饼二鱼喂饱上千人,这些真像是神话故事。

    小马讲些不好笑的笑话;王永辉凡事感恩;唐敏动不动叹气;天舒像许多刚到美国的人,口头禅是“我发现美国……”;最有意思的还是邝老师,他话不多,别人说什么却是句句在耳,偶尔插一两句,语出惊人。这样,一顿饭就快快乐乐地吃完了。

    二月的第一天中午,天舒在休息室与小马、王永辉、唐敏、邝老师四个人正吃着午饭,突然意识到自己到美国已经半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我到这儿有这么长时间了吗?自己不觉得。”

    他们逗天舒:“今天你又发现美国什么了?”

    天舒正经八百地说:“不骗你们,今天我还真发现了一点,美国人好像都蹲不下去。”

    上午在实验室里,天舒蹲在桌子下面检查电脑,美国学生eric看见了,惊讶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天舒问:“可以怎样?”eric模仿天舒蹲下来,还真是蹲不住。

    小马说:“你快成了发现家了。”

    唐敏说:“你的状况很好,我刚来时有一段日子蛮难的。”

    天舒听了,以为是表扬她的为人和处世态度,不好意思地笑笑。

    唐敏又进一步补充:“说到底,还是年轻好办事,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

    小马说:“你们还比较幼稚,国内大学一毕业就往这儿跑,对社会完全没有了解,所以感觉也比较良好。”

    听来听去,天舒的状况良好,似乎与她自身资质无关,相关的都是什么年轻啊,阅历少啊,有全奖呀。言语之中,天舒太天真了。

    邝老师说:“天舒还是一个孩子呀。大家要帮帮她。”

    小马笑了:“留学生一批比一批小,一个比一个精,精神面貌不一样。我们刚来的时候买辆两千块钱的车开开已经很高兴了,现在的留学生一来就买新车的有的是。我们都觉得像狼来了一样。”

    “主要是国内变化太快,在美国呆久了,不太感觉时间在动。”唐敏说。

    “说到国内,”邝老师说,“我在报纸上看到,国内某城市,新装了路灯,只亮了前半夜,以后再也没亮过。原来,那天后半夜起,路灯全被偷光了。中国人忍不住就想占点小便宜。当然这与贪官污吏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天舒说:“这种现象不是没有,但绝对是十年前。现在没有人会去偷不值钱的路灯。中国跟你讲的、想像的是两回事了。”

    邝老师不信,认定了他离国前的印象。比如学校有一些从深圳、上海等大城市来的全自费本科生,邝老师无论如何相信不了现在中国大陆的孩子,可以像台湾、香港孩子一样在美国不用打工读到毕业。他认定他们的父母是贪官。气得其中一个学生大叫,我父母是合法商人,我用的钱是干净的。天舒说,这是完全可能的,我表妹就是父母供她在美国读书,一天工不打,没事去旅行呀什么的。

    天舒父亲九十年代初又曾两次访美,他说,美国跟他十年前留学时候差不多,甚至连物价也没有什么变化,而中国年年在变化。所以许多在国外呆久的人,往往容易进入一个误区,认定他们昔日的中国。他们往往容易主观上浑然不觉地相信一些走偏了的消息。邝老师话虽不多,但年轻人聊天,他常常插上几句,可谈出来的“时事”全是老掉牙的内容。邝老师说,还是在国内舒服呀,一杯茶、一张报的日子很惬意,哪一天没看上报纸,就说今天忙得不得了,连报纸都顾不上看了。

    天舒说,您说的这些又是老皇历了,国内现在谈的都是竞争上岗问题。有一个公益广告说,今天不爱岗,明天会下岗。还有一个广告说,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不可能再一张报纸一杯茶地混日子了。

    5abc学生

    ti饭正吃着,他们实验室的abc学生ti像中了“乐透”

    头奖一样蹦进来,嚷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篮球队赢了。美国大学以能有一些出众的球队为荣,特别在篮球和棒球方面。s大学各项运动都不错,曾经得过美国大学篮球正式校际比赛ncaa的总冠军。nba球队有时也会从ncaa中选拔新球员。每次重大比赛时,学校里面和附近的街道根本找不到停车位,打胜了当然是举校同庆。

    有一次,s大学赢了前ncaa冠军得主t大学,所有的人都疯了,通过电视转播得知消息的学生对着电视大呼小叫;现场的球员当时就喝起酒来庆祝。不一会儿电视新闻又报导,那些球员喝醉了,有一个球员还坐在篮球架子上,很丢人。

    没过几天,s大学被另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篮球队打败了。

    一物降一物,一队克一队。

    ti指的不是学校篮球队赢了,而是一些学生报名组成的篮球队赢了。这支队员都是在美国长大的东方人,以中国人和越南人为主。虽然也吃面包、喝牛奶长大,个子却不高,只能以灵活、速度取胜。每一场都打得很辛苦,屡战屡败,屡败还屡战。尽管如此,他们以自己成长在篮球第一国为荣,有点瞧不起后来才来美国的东方学生,称他们是fob(freshoffboat),刚下船的。这些学生有自己的圈子,穿自己的品牌,只会说英文。ti虽不是该队队员,却是忠实球迷。赢了球,比考试得了a还高兴。

    休息室里的几个中国fob反应冷淡。ti觉得这些学生都是nerds(书呆子)。可这几个中国学生觉得赢一场校内球赛不过如此,有什么好兴奋的,又不是中国女足赢了。

    美国女生nancy这时也进来,闻到一股异味,叫:“是什么东西?”

    “哦,”小马说,“这是从越南店里买的。味道是重了点。”

    小马说的是实话,是在越南店里买的,可确实是中国腐|乳|。小马不想人家对中国食品有误解,就这样低层次“爱国”了一下。

    天舒在一边笑,她完全理解。因为初到美国时,她也做过类似的事。她要用自动取款机,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在用,就接在后面,像在国内排队一样。老太太回头看看她,与她打招呼,她也与老太太打招呼。一会儿,老太太又回头与她说“晦”,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提醒——你离我太近了。可天舒却是傻傻地再回人家一声“晦”。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说:“你可以往后面退一点吗?”天舒恍然大悟,美国排队都在两米以外,连忙后退,说:“对不起,我刚来这里。”

    老太太取了钱后,笑着问她:“你是从日本来的吗?”天舒笑笑,没有说话,倒像是默认,她只是不想在她的不良行为后说她是中国人。后来认识了一个日本朋友,得知他也这样过,气得天舒挥挥拳头:“你到底这样过几次?”一次与实验室的美国学生eric说起,eric说:“你们还真麻烦,要我,就直接说是我室友干的,他借我的cd到现在还没还呢。”

    小马的话,几个中国学生都理解,可ti并不知道这么多来龙去脉,一本正经地纠正:“不对呀,这是中国食品,当然在越南店可以买到,但这是中国食品。难道你不知道吗?我知道,因为我妈妈有时候会买这个。可是我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小马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不说话了。

    单纯的美国女生nancy当然就更不知道这么复杂的回肠九转了。

    ti立刻告诉nancy,他们球队赢了。

    nancy笑:“是,但你知道这次是怎么赢的吗?”

    “不知道。我没看。”

    “因为对方球队没有到场,所以胜了这场比赛。”

    ti耷拉下脑袋,他白高兴了。别的人都笑得不可收拾。

    ti是美国出生的华裔学生,所谓的abc他不会讲中文,也不了解中国。ti父亲出生于大陆,1949年随ti的爷爷到台湾,ti的叔叔在台湾出生。父亲七十年代留美,叔叔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也在美国读书。那个时候,父亲和叔叔都需要勤工俭学,到下一代留学,就一点工都不用打,而且生活阔绰。台湾的经济由此可见一斑。

    父亲读完书留在美国,叔叔回到台湾。二十年后,叔叔再次来到美国,用现金买房子,且把女儿送到美国读书。父亲很羡慕,说当年叔叔的成绩不如他,但现在叔叔成就比他大。看来回去是回对了。

    其实ti小时候会讲一些中文,父母教的。五岁上幼稚园时,老师拿一幅鱼的图片让小朋友看图识字,别的小朋友说:“fish”ti说:“鱼。”小朋友们笑得前俯后仰。

    ti又恼又羞,从此不学中文,且拒绝华人圈子。因为他父母常常在朋友面前把他谦虚得一无是处,作为美国长大的孩子,永远理解不了中国父母那种贬意之下的对儿子的得意与炫耀c比如说“犬子”一词,父亲对他解释,把自己的儿子称为小狗是表示谦逊。ti听后愤愤大叫:“我可不是你的狗!”

    又有一次,他与父母到父母朋友家,朋友留他们吃饭。

    ti说好,父母摇头说不用。父母是好意,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人家只是客套;ti也是好意,他们请我们,我们答应,是对他们的尊重。

    回来后,父母和他,谁也说服不了谁。父亲最后说:“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主人是中国人,我对中国人的了解比你多太多了。”

    这些情形一来二去,ti越来越少出入华人圈子,直到遇见天舒,对天舒一见钟情,ti才重新跟华人交往。

    ti追天舒追得很辛苦,选了中文课,又学中国历史,ti后悔当初把中文扔了,现在再学已经不易。不过他现在很愿意参加中国人组织的活动。他说完全长大后,对自己的民族又会有新的认同。

    天舒每次看见他、都会想到自己。

    如果父亲当年不回国,而是她与母亲来美国,她今天可能和他一样了。背过身去,听ti讲英语,就是一个美国佬,转过身一看,标准的东方面孔。天舒有时候看着ti,真希望自己就是在美国长大的,那样,她就不需要花那么多年的时间去学美国人个个会说的英语,而可以把精力直接地投人工作当中,那样她就可以像ti一样说着一口漂亮的英语,像ti一样彬彬有礼地待人接物。

    “真想像你一样,说一口漂亮的英文。”

    ti说:“你现在不是更好,是bilgual(双语言者),噢,不,你是trilgual(三语言者),你还会广东话。”

    天舒说:“双语言者叫bilgual,三语言者叫trilgual,那只会一种语言的人叫什么?”

    “叫美国人呗。”ti说。

    天舒笑,问ti:“你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ti笑道:“为什么你们这么爱问我这个问题?”

    天舒知道美国人把ti当中国人看,说“那个中国人”;而中国留学生则把ti当美国人看,说他们是香蕉,外黄内白。

    ti不以为然地说:“如果在美国长大的中国人是香蕉,那么在中国长大的美国人就是鸡蛋了!”

    “你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天舒对ti很好奇。

    “我爸爸常常告诉我们,你和美国人在一起,要觉得自己是美国人,你有能力与任何人竞争任何事;你和中国人在一起,要觉得自己是中国人,那是你的根。”

    天舒笑:“那万一没有搞好,跟中国人在一起时,觉得自己是美国人;跟美国人在一起时,又觉得自己是中国人,那不成了既不是中国人又不是美国人了吗?”

    她来美国后,见到比父亲晚几年留美的父亲同事张叔叔一家。张叔叔女儿kathy比天舒小两岁,四岁时来美国,中文已经不太会讲了。虽然规定在家里必须说中文,而讲出来的中文总让人三思才解其意:“这个衣服很细啊。”大家半天才明白,是说衣服很薄。张叔叔讲话很有意思,他半开玩笑地说:“在家里不说中文能行吗?要是说英文,我们都说不过孩子,说中文,他们这辈子说不过我们,那就得听我们的。”

    天舒和kathy两个年轻女孩子只能用英语交谈,谈的也都是美国的事情,美国的电影,美国的教育。天舒突然想,kathy跟她的室友g和keta有什么区别呢?

    她会背的《水调歌头。游泳》,kathy不会,kathy不知道天舒名字的由来。而kathy问天舒,喜不喜欢guybear?天舒在想是一个熊的种类还是什么?等kathy捧着一袋五颜六色的糖果过来,天舒才知道这种酸酸甜甜的小熊形态的糖果叫guybear

    对于同实验室的ti,天舒也好奇。唐敏对天舒说ti这孩子不错,应该和他交往。天舒说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用英语谈恋爱。

    唐敏若有所指地说:“人生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而天舒觉得,ti就像自己的一面镜子。如果有哥哥,一定是像ti这样的。她想。

    缘分这种东西,终于有一天得到了确定。

    那是二月初的某一天。那天天舒正在实验室里工作,杨一打来了电话,请她看电影。说起杨一,天舒话多了。她发现她周围的人都是人物,一会儿听说某某曾是数学、物理奥林匹克金牌得主,一会儿又听说谁得过什么大奖。杨一就是个人物。

    第三章

    小学跳了一级,小学毕业被保送上了市重点初中;初中又跳了一级,初三被保送到市重点高中,十六岁高三被保送到k大学英文系。学生做成这个样子,自己也觉得算是到家了。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两年多,就决定留学了。仿佛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反复无常,孜孜不倦,永不安宁?

    —杨一

    1认识才女杨一

    天舒和杨一是在一次演讲会上认识的。

    大舒到美国的前半年生活轻松,这个轻松不是对生活的应变自如,恰是她对生活的误解。一个月一千来元的奖学金,虽不多,可美国学生也不过如此。没有生活压力的日子使她颇具“精英”意识,热衷于校园里大大小小的演讲。s大学的演讲总是络绎不绝,演讲者包括著名的政治人物、诺贝尔奖得主。天舒不仅自己去,还拉着同学去,更是不肯放过唐敏。唐敏看着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轻松自在的日子。

    越发感叹:“一代便是一个世界。”

    杨一也是一个经常出人这些场所的人,而且观察着学习着。

    用“明眸皓齿”四个字形容杨一是准确的。杨一谈不上多么靓丽出众,只是有双大大的黑眼睛,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水汪汪”的眼睛,使她的整个脸显得极其聪慧。牙齿洁白整齐,一笑就快乐地跑出来。短短的头发,与随处可见的长发女子相比,帅帅的,就像日本漫画书上的卡通人物。她常常发言,口若悬河、锋芒逼人。天舒注意到她,盯着她看,作为女生,欣赏起靓女来有更多的便利。天舒当时想,不说别的,就依仗着这份自信、朝气也让人看好,有足够的资本骄傲。

    一次散会,天舒跑过去对杨一说:“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好吗?”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天舒来自广州,一开始认识杨一这个北京女孩时,听她说话觉得很有意思,什么“你丫”、“就那个啥”。像“拿糖”一词,天舒以前就没听过,问杨一,她说是“把我当小孩呀,拿颗糖就想把我给打发了”的意思。天舒觉得这个词实在是妙,她前二十年怎么就没听过呢?杨一则很诧异天舒的国语如此纯正,她说美国中餐馆的广东老板讲起国语都很爆笑的。天舒有些哭笑不得,就像小时候她问为什么父亲有胡子、母亲却没有一样。她在广州一直受普通话教育,会讲流利的普通话,不是一个中国人的本分吗?可到了美国,许多人却称她是“bilgual(双语言者)”,不是指英文和中文,而是指普通话和广东话。这让她啼笑皆非,广东话是一种方言,什么时候变得与国语相提并论了?

    天舒说:“以后我要向你学学,你懂的东西很多。”

    杨一说:“除了听演讲,你应该去选一些文科的课,像历史、艺术啊什么的。”

    “我是学生化的。”

    “甭管你是学什么的,都要了解美国社会,进入美国主流社会。”

    天舒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美国主流定义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对一个外国人又意味着什么,反正听得满怀大志。

    后来在实验室又遇见杨一,才知道杨一的男朋友就是她同实验室的美国学生eric天舒更是感叹自己与杨一有缘,两人成了好朋友。两个漂亮女生走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

    杨一是个才女,这是公认的。

    杨一什么都懂,也自以为什么都懂。

    天舒说她二十六岁时就会是一位博士了,这会让她很光荣,这也一直是她的心愿。杨一说:“那你知道什么是博士吗!博士在先秦只是一般博学者的称呼。汉武帝时创办了大学,太学里的老师就是博士。那时博士的选拔比现在严格多了,武帝时只有七人,宣帝时十四人,元帝时增为十五人。

    哪里像现在博士一抓一大把。“听得天舒脸上灰灰、心里凉凉,好像在说,你的小尾巴快收回去吧。

    杨一什么都懂,不懂的问题她也要搞懂。

    有一次,她与天舒谈论媳妇到底是谁的老婆。天舒在南人k大,说媳妇是儿子的老婆;在北方长大的杨一说,媳妇就是自己的老婆,且坚持北方人的说法是对的。天舒说,她在国内时看电视剧,曾听见男人这样的对白:“好呀,有媳妇伺候着,又帮我擦背又帮我按摩……”南方人听起来很邪恶,总以为是秦可卿的故事。不过也没有办法,中国文化,北方领导南方。杨一说,现在也不见得是北方领导南方了,应该说是富裕地区领导不富裕地区。以前谁都说广东话难听,像不开化部落的语言,现在广东最富,谁都以自己能夹带几句广东话为荣。可是媳妇到底是谁的老婆还是没有搞清楚c第二天,杨一跑来告诉天舒,我查过了,你们南方人是对的。因为在古文中,“息”通“媳”,“息”即“子”。

    《战国策》里写:“老臣贱息舒棋,最少。”这里的“息”就是指儿子。

    天舒忙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查资料呀!”杨一说。

    杨一什么都懂,不懂也装得很懂。

    虽然平时喜欢开玩笑,关键时候讲话却很有水平,经常是“从这个角度分析”、“从另一个角度分析”,听这个架势,就是很懂的样子。在天舒与她认识的六个月里,她已经全方位地从各个角度剖析过天舒及天舒周围的一切,当然包括天舒的室友和同学。而且大量地使用判断句:“应该从宏观上进行判断。”“你这种说法是片面的。”……杨一讲话精确得像美国前国务卿考戴尔。赫尔。有一次,赫尔坐汽车经过一片草原,一群绵羊在草原上走过,车上有人说,这群羊刚刚被剪了毛。赫尔说,这个结论基本上没错,至少面对我们的这一边是这样的。

    杨一很好学,从不浪费时间,多数都处于“一边……一边……”的状态。比如她每天早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报纸,还不时地圈点着;晚上一边做饭,一边听新闻,嘴里还念念有词。再比如,杨一看新闻节目,常常发表感想,这个词用得巧妙,那个问题提得深刻,随手就记下什么。

    天舒说杨一像八脚章鱼,时刻处于吸取营养的状态。问杨一这样累不累?杨一说,如果天舒不概括形容,她自己并不觉得,可能从小到大一直这样,不觉得了。她说要“seeuch,studyuch,sufferuch(多看多学多经历)”。

    “我觉得你一定会成功的。”天舒说,“你这种人要是不成功,什么样的人才会成功呢!”

    杨一叫天舒要多读报、多百~万\小!说。美国的报纸真的很划算,二十五美分买一大叠,看都看不完。杨一说了,这就好像老美到中餐馆点菜,几十种菜名他看不过来,后来有经验了,只看“sweet&ur(甜酸类)”,点来点去,都是甜酸肉、甜酸鸡什么的,看报纸也是这样。提高英语可以从读侦探小说开始,因为比较刺激,会吸引你读下去的。外语是需要下苦功夫才学得好的,与老美讲讲话混出来的英语表达可以,但终究深刻不了。

    “许多人一辈子庸庸碌碌,就是因为没有抓紧时间。时间就像在海绵里的水一样,要靠挤的。”杨一常常说这种人人都懂,但只有她说出来显得特别有道理的道理。

    天舒听了,很有收获。鲁迅说过类似的话,可是不如杨一说得让人动心。

    2逗你们玩的

    杨一的名字简单。别人常跟她开玩笑:如果你有弟弟妹妹是不是跟着叫杨二杨三啊?明知这是个玩笑,却偏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也许吧。目的是让开玩笑的人笑不出来。越是年长,越是体会到这个简单名字的妙不可言。父亲是个资深记者,舞文弄墨之人,起个一笔之名,简直是大智若愚。杨一顶瞧不起有些同学的名字,是翻着《康熙字典》挑肥拣瘦得来的,什么刘躞、王砉、赵蠲,欺负我国六分之一的民众是文盲,连老师也一并考倒。第一节课,老师点名,只能叫“王什么”同学、“赵什么”同学,叫到杨一的名字,老师心存感激,终于碰上他认识的字了。同学们都羡慕杨一成绩好,杨一说,是啊,等你们把名字写完,我已经做完两道题了。

    和中国这一代所有的独生子女一样,成长,就是承担家庭的期望。

    出生于七十年代末,中国开始开放,中国人开始逐渐过上好日子的时代,杨一会这样想,是因为她母亲常叹她自己生错了年代。父亲、母亲同属老三届。他们这一代人最苦,该发育的时候,遇上三年自然灾害没饭吃;该读书的时候,赶上文化大革命没书读,还要去上山下乡;该结婚的时候又没房子没工作;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年,又碰上了下岗,怎么什么倒霉都让他们这一代人摊上了。他们常常念叨,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是子女应该聆听且牢记的,只是杨一听时远没有他们希望的虔诚,时而冒出一句:“你们说到哪儿了?”

    他们说倒在其次,关键是他们做了。对下一代,他们急于将他们自己不曾拥有的给杨一。杨一三岁识字,五岁上学,六岁背唐诗三百首,七岁学钢琴,八岁学画。杨一小时候是属于“光长脑袋不长肉的孩子”,当然现在的丰满健康是后话了。童年的记忆就是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从这个学习班奔到那个训练班。父母最常说的话是,不要老是玩,玩玩玩,玩能玩出个名堂吗?杨一真是比窦娥还冤,她什么时候玩过了?她比上班的人还忙还累,人家还有下班、周末,她是二十四小时处于战备状态。

    童年的杨一也有不得已,涕泪交流,抗议示威。母亲当即哭天抹泪,竟然比她还伤心地说,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父母省吃俭用辛辛苦苦为你创造条件,你不要辜负了我们,我们都是为了你。到底谁为了谁?杨—一直觉得她是为了他们。她投降了。邻居刘阿姨说,还是你们家杨一听话懂事,我送我们女儿学琴学画,她学什么都是半途而废。杨一抿抿嘴,心里在说,那是因为我实在哭不过我妈。

    母亲说话频率很高,含量很低,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几句,后来母亲刚开一个头,杨一就能接下去说了。比如母亲说“我们小时候啊”,杨一拿腔拿调接着道:“苦得不得了,如果有你们现在这样的条件,一定会干番大事业的。”母亲瞪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杨一知道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家里经济并不很好的时候,母亲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还向两个舅舅借了钱给她买钢琴。父母对自己很苛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近似自虐。

    杨一总算不负众望,不管在哪一方面,她都成了明星。

    她认为读书是件很简单的事,读不好书反而令她不解。“不就是一本书吗!”她说。

    她的字画屡屡得奖,她的字画比她本人早十来年到达美国与美国人民见面。

    她的文章深刻老到,完全不见中国女性文章中的小家子气和矫揉造作,通过她的文章,叫人既想象不出她的年龄,也猜测不到她的性别,加上她那中性的名字,于是源源不断收到女生的求爱信,开头千篇一律地称之为“亲爱的杨一老师”。

    杨一在学生时代出尽了风头,她觉得自己比校长还忙。

    她精力充沛,既是篮球队的队员,又是舞蹈队成员,常常刚在柔和的音乐声中优雅一番,舞鞋一脱,球鞋一穿,又在球场上冲锋陷阵了。这是两码子事,怎么转得过来?

    杨一就像戏文里唱的——“谁说女儿不如男,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然而男生因为孤独而优秀,女生因为优秀而孤独。在中学生这个最真诚又最不真诚的年纪,杨一这种风光的女生在班上并不讨好。十几岁的孩子尚未学会掩饰情感,表达起来爱憎分明。班上一个女生这样对她说:“杨一,我不喜欢你,你太出风头了。”另一个男生对她说:“杨一,你不应该和我们这些平凡人作朋友,名人应该与名人交往。”果然,男生的话刚说完,班主任就来叫:“杨一,电视台来人找你。”

    有家电视台要采访北京市优秀中学生代表,杨一是代表之一。问到业余爱好时,少年才俊们面对荧屏侃侃而谈,这个时候没有人说到四大天王,都是萧邦、李斯特;没有人说王朔,都是《论语》、《尚书》,尽挑高雅的。轮到杨一,她说:“我没有什么爱好。”主持人问:“那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杨一想了想,回答:“做菜。”主持人愣了一下,杨一以为人家不明白,又加了一句:“因为我爱吃。”主持人又问大家有什么愿望?杨一这次抢先回答:“我想吃遍天下美食。”后面几个同学,这个说环游世界,那个说世界和平,杨一眨眨眼睛问主持人:“要说这些吗?”主持人笑笑:“随便,自然就好。”杨一乐了,又说:“我想吃遍各色的小餐馆……”主持人不得不打断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