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清欢

落落·清欢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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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别自己憋着,我都虚心接受!”

    乔落就凶巴巴地说:“谁让你进来的?”

    贺迟眨巴着漆黑的大眼睛看着她:“报告户主!你这门开着,我敲了半天门也没听见人回答,我知道你这儿今天装修,就进来看看。”

    乔落转转眼睛才想起来,自己这一个弱女子面对一帮不认识的工人,就留了个心眼没关大门,以防万一。一时间气焰有点削弱。

    转念又瞪眼:“谁让你进门不换鞋的?!”

    “哎哟!姑奶奶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我这不想着他们也没换鞋到时候一起擦嘛!”

    “还敢犟嘴?人家都戴鞋套了!”

    “不敢不敢!我一会儿就擦一会儿就擦!”贺迟缩着高大的身躯,笑嘻嘻地看着她,乔落咬咬牙,又一瞪眼:“还有!谁说这是你家的?!”

    “这事儿不赖我啊!”贺迟无奈地一摊手,脸上带着滑稽的委屈,“这可不是我说的!只不过奇群众的眼睛书是雪亮的啊!是吧?贺太太?”

    “臭美吧你!”乔落气呼呼地把抱枕砸向他那张欠揍的脸皮,却被他轻松躲过,一面嚷嚷着:“谋杀亲夫啊!”一面乐颠颠地跑去擦地。

    贺迟忙完了边擦手边往回走时,乔落正埋头跟一袋杨梅较劲。

    明明有撕口,可那撕口圆滑无比,怎么撕也撕不开。乔落上来倔劲儿,非要从这儿打开,生拉硬拽了半天,手指都红了还是未果。

    气得她大骂一声把那袋杨梅远远的摔出去:“啊——王八蛋!都跟我作对!”

    贺迟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忍着笑把手放到乔落的肩颈,轻重适度地按压着,一边用哄小baby的语调说:“哦……哦……不闹啊,乖。小的现在去替公主收拾它!”

    乔落小手一摆,绷着小脸威严地说:“不必!这等不知好歹的逆贼就该发配边疆,永不录用!”

    贺迟扬声大笑:“大人英明!如此不识抬举的乱臣贼子的确是应该施以重责!”

    乔落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不识抬举。”

    转头又从零食筐里拿了一袋腰果。乔落属于少食多餐型胃病患者,家里随处都备有诸多零食。

    贺迟在她耳边道:“我来。”声音低沉而磁性,乔落只觉耳边的空气都跟着嗡嗡震动。

    莫名其妙的,轰地一下子脸就红了,飞快地把脸埋入怀里的靠垫:“算了算了!我不吃了!”

    “你不饿么?”贺迟压抑着语气中的笑意。

    “饿……家里没其他的了,我不想出门……”

    “不用出门,今天有田螺骑士。”

    乔落到厨房一看就傻眼了。

    贺迟将最后一个餐盒里的菜盛进盘子,对她露出一个特别阳光的笑:“芦笋百合炒虾仁,银耳雪梨,白花菜鲫鱼汤,四宝炖||乳|鸽,还有你钟爱的糯米藕。”

    乔落眨眨眼,有点儿感动:“这些,这些好像都是……”清心去火的。

    “没错!都是预防更年期提前的!”

    “贺迟!”

    新一拨校园招聘会如火如荼地展开。正是九月,乔落他们投行也将眼光瞄准了几所顶尖的高校,想揽一批人才共图扩张大计。

    王经理早早就在办公室里安排。

    办公室里的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王经理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乔小姐,你是不是b大的?”

    乔落从案子中抬起头来,有些莫名:“是啊,不过我没有念完……”

    “那个不怕的!”王经理一摆他肥厚的大手,自以为有派头地踱着方步走过来,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乔落的肩膀上,“这b大的学生向来倨傲!我正好收到他们一个什么什么社团的邀请函,咱们也去b大办次讲坛,给这帮毛孩子长长见识!看看咱们t的实力!”

    乔落侧身站起来,貌似为了尊重,避开那只咸猪手:“嗯……在校园办讲坛确实是最有效的打响名号的方法。”

    “不错!所以我看干脆就让乔小姐去!虽然你来t时间不长,但你算是b大应届生的师姐,人长得漂亮又有气质,相信比我这个老头子去更有号召力!”

    乔落直觉地抗拒,正要开口拒绝,王经理精明的小眼一闪抢先开口:“怎么?有什么困难?”

    乔落一愣,困难?

    不,还有什么困难?

    挺直了腰:“我尽力。”

    她的生活中,早已没有困难这个词汇。

    她为什么要抗拒?

    她偏不,她从未做错一件事,她无须回避,她要回去,她还要昂首挺胸地回去。

    继续正常的工作,写演讲提纲,准备ppt演示……乔落又开始回到刚进t之初那段夜以继日的时光。

    她本来还纳闷t中b大毕业的也不少,怎么就落到她身上,至少商雨就是嘛。可是现在也明白了,这任务要是交给商雨,她本来就12个小时的工作量,那就真不用睡觉了。何况人家还要配合宋少爷的时间表,唉,新人……

    顾意冬照常面容淡定目光深邃地来t“例行公事”,贺夕照常形影不离地伴其身侧,脸色黯然却意态坚持。杜可私下已开始抱怨贺夕:“干什么天天跟个护犊的老母鸡一样,什么大案子啊,还天天跟着来?!”年轻的女孩自然不会埋怨英俊的老总手伸得太长,反倒抱怨应司其职的美貌女经理。

    乔落继续保持静默,只是在往来间,不着痕迹地冷然撤出被顾意冬刻意抚住的手掌。

    然而他手心的灼热温度烧得她一整天心烦气躁,不得安宁。

    这周末就可接父亲出来,下周二是演讲的日期。乔落为了能留给父女一个安然恬静的周末,周四留在办公室加班,希望能将全稿赶完,下周一只需简单校正就好。

    她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这段时间她不只捋了几遍t上上下下的关系体系,还背了大量的t历史和历年的重大新闻变革,生怕到时候被古灵精怪的学子们问挂在讲台上。

    月上树梢,她揉揉僵硬的脖子,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只看得见寥寥树影,忽然有一种想进一步眺望的念头。

    站起身向窗边走去,想看看街边是否还停着那辆有着让警卫惊疑的牌照的路虎。还差一步……终于还是站住,摇头笑笑转身回座。

    燥热一天的心渐渐归位,觉得莫名的平静。摸出一块巧克力吃掉,乔落揉揉脸再次专注地对着屏幕。

    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路虎的主人和宾利的主人却并肩倚坐在白色gt-s华美的车前盖上,苦笑着互捶肩膀。

    月朗星稀啊……贺迟仰天慨叹。

    这个死女人,早就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丫头,这会儿给他整什么新学期新气象啊……变工作狂人了……啊……饿啊……

    可怜他这作为迎奥运重点基建班底的主要组织人,脚不沾尘地忙了一天还要空着肚子蓝着眼睛等这个死丫头赏脸啊……

    摸出一根烟来。

    “靠!”zippo竟然打不着火了!贺迟愤愤不平,早就说这个破牌子矫情,看吧!谁能记得总灌火油啊!

    他再叹一口气,了无生趣地瘫软在椅背上。

    要不上去烦烦她?

    耙耙头发……孬啊……想想将面对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还是算了吧,他可不承认自己怕她……这、这不过是因为他知道她最近压力比较大,火气比较旺……不舍得再给她添乱嘛……

    他打个呵欠……疲乏啊……操劳啊……

    百无聊赖地打开车门,懒洋洋地向白色宾利走过去,敲敲车窗:“哎,给个火。”

    顾意冬看他一眼,啪地给他点上烟,也打开车门意态潇洒地走出来。

    两个人脸上都不见一丝尴尬或是不自在,坦然得很,像是约好见面的老朋友。哪里看得出两人在这栋大楼下几乎夜夜较劲地共等一个人等了快一个月。

    大楼的警卫突着双眼,几乎贴在玻璃门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两个人,诡异啊……

    贺迟拍拍gt-s的车前盖:“怎么样?”

    “宾利还能怎么样?就像你之前跟我说的——够娇嫩的。”

    “我听声发动机不错啊。”

    “那是必须的啊,兜一圈?”顾意冬晃晃钥匙。

    贺迟歪歪头,哪有男人不爱车。

    “算了,太窄,宾利运动总让我伸不开腿。”

    “是有点儿,不是为了好看嘛,我也是被逼的。”顾意冬拉开领带,也坐到车前盖上,“不干基金公司谁要开这么招摇的车?又不是马戏团的。”

    贺迟一口烟差点儿呛到,捶他:“行啊,我看你精神头不错,还能开这么有水准的玩笑哪!”

    “那还有什么办法,毕竟不是十七八了。天天愁苦着一张脸也没人会觉得你更在乎。”

    “可也不是谁都像你这么抗压耐磨的。”

    顾意冬侧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你逼得她太紧了。她走过再多坎坷的路也还是个丫头片子,消化不了那么多情绪。现在整个儿一火药桶,这天天是碰哪儿炸哪儿,兄弟我是快彻底让你玩牺牲了!”

    顾意冬也低头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才说:“你以为我想么?看她这样我也心疼。可是,我不敢。贺子,你心里也清楚,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逼得这么紧。”

    顾意冬笑着扭头看他:“要不,你先退?”

    贺迟一愣,漆黑的眸子对上顾意冬幽深的双眼,眸中快速闪过各种情绪,最终还是自嘲地笑着摇摇头,俊朗的脸上有隐隐的无奈。

    顾意冬也是一笑,整个人在路灯下显得柔和。意料之中啊……他再开口,完全是老朋友闲谈的语气,从容坦然:“我不敢放手,我怕……现在哪怕退一步就再也得不回来。我不得不承认,这七年下来,也许你已经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我没什么好说的,当初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当年没有想到,原来忘记一个人竟然这么难……但这后果我必须承担。我几乎没有追女人的经验。呵,穷小子可以送贵重的礼物表决心,我们却只能用这种笨方法告诉她诚意不是么?”

    “意冬,”贺迟喃喃,声音轻到近似叹息,“你要的太多了……”

    顾意冬的瞳孔剧烈收缩,良久,也是轻声答:“我只想要回我原本拥有的……”

    贺迟看他,问自己,他们这种人别管外表如何都是本性霸道唯我独尊的人,这个圈子里比这更霸道的事多到变成默认成分,如果没有乔落,如果不是乔落,他还会不会苛责顾意冬,他的朋友?

    他耙了耙头发,转换了轻松的口气:“可是意冬,你别说你不懂,你现在正在无形中把她推向我。以前我约她吃饭可没这么容易!不说刀山火海也得下趟油锅啊!”

    “我知道,现在的我俨然是她避之不及的妖魔,你是她九重天上的救星。”顾意冬也自嘲地笑,“正是跟以前倒过来了……可是我退了,你就有精力把你那些泡妞的技术抖落出来了。贺子,我是不会上当的。”顾意冬雍容地看了贺迟一眼。

    贺迟抚掌大笑:“哈哈哈,得!还真是拐不了你啊!”

    “你小子!”顾意冬笑着一拳捶向他,并不恼怒。

    快三十年的兄弟,两人心中都有默认的共识——哥们儿归哥们儿,女人归女人。

    贺迟悠闲地吐着烟圈,顾意冬停了笑,反将一军:“贺子,虽然我很清楚你对她的影响,但你也同样清楚她心里仍然有我,所以这么些年你也不敢逼她,到现在仍在打朋友的擦边球。因为你知道以落落的个性——挑明就没有退路。我……就是错在这里了……你能忍,这点我服气。但同样的,你也没比我多占多少优势,你们之间的困难又何止一个门第之差?你以为她心里不清楚么?你这张朋友牌又能打多久?”

    贺迟低头,捻灭了烟蒂,抬起头来,眉目拓达:“你说的都没错。我们之间的困难的确很多,但却从来不在我这里。我既然敢追她,就有信心整理好我这边的问题。但是意冬,你可不同。”他忽然笑了,带着三分邪气和隐隐的霸气,“而且坦白讲,赢你不是最难。只要一点——多一点点优势,少一点点困难,就够了。”

    顾意冬眯眼:“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向我挑衅么?”

    贺迟大笑:“不,”目光深邃,“我也是在赌,否则我大可不必要她跟我一起回来。我只要催贺夕赶快把婚结了,你们自然没戏。但是这样,你永远都在她心里。”

    顾意冬沉默一瞬,答道:“看来我俩都没有让你失望。”

    顾意冬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烟,他在这个充满算计和交易的世界里早已游刃有余,此刻面对贺迟的棋局,他内心惊悔交加但外表却能镇静自若。可是面对乔落,却风度尽失,只觉天崩地裂难以承受。他甚至一点儿也不怪贺迟算计他,只恨他自己之前盲目的自信还不懂得珍惜,是自己的不慎。他也并不怀疑他们之间的友谊,他相信如今他有难,只要不与贺迟的家人硬碰,贺迟仍会像多年前一样倾尽所有地支持自己。而显然,如今乔落已被他划到“家人”的范畴里了。顾意冬觉得不安。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你赌输了呢?”

    贺迟收敛了表情,目光莫测地看着前方,侧脸坚毅:“我不会输。”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输了,你,能认输么?”

    “我不会输。事实上是,如果没有绝对的胜算我不会让她回来。而你,也一直无法和贺夕成婚。你们,都要一直等到彼此之间能放下过往、交代了前尘往事时候,才能再说其他。”

    顾意冬看着他狂狷的脸简直想揍他,可这就是贺迟,他做事从来就是这样。

    但顾意冬还是不信:“你是说两年前你领她回来时就知道她今天的决定?”

    贺迟噙着笑看他:“如果我说是呢?”

    “你凭什么?”

    “凭四年前她在她妈病床前发誓——原谅她父亲并且孝顺他。”贺迟想起那时的情景仍觉心痛,“意冬,我们都知道,乔落的内心向来坚定刚强,她答应的事一定做得到。抱歉意冬,那个时候我就比你少了那么一点点困难。”

    顾意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反问:“不会输的赌局也叫赌?”

    “我会输,但不是输给你。我说过赢你不是最难——但你想过么?如果不是你……却也不是我呢?”

    顾意冬心头一跳:“什么意思?以你的性格应该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场中只留有你我吧?”他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无力感。这场较量中,他太被动了。虽然他入局早,但现在这却是他唯一剩下的优势。空白的那七年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外。

    贺迟的眼睛深不见底:“我是。这么些年我没有在乔落的周围放进任何一个可以威胁到我的男人。她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在意。可是,如果到最后,她要的连我也给不了呢?

    “那我是不是要困她一辈子?所以即使我赢了你也仍在赌——我在赌她的幸福是否在我这里。”

    顾意冬猛地一震,一失神,手中的烟掉到地上。

    他凭借旧情紧逼,贺迟挟恩情制衡,可是,他们都会输,却并不是输给对方,而是输给乔落的幸福。

    他不肯认输,因为他坚信他们相爱,至深。是最初也会是最终。

    但如果乔落说,她的幸福在别处。

    那他能不能放手?会不会放手?

    顾意冬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两人之间开始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张力,抗衡却相惜,心下戚戚。

    须臾,贺迟率先敛去了萧索的情绪,摸着肚子抬头看窗,龇牙咧嘴:“这丫头要当居里夫人啊?!”

    “她向来做事认真。”顾意冬也深吸口气平复情绪,同时看向那扇窗,目光沉寂缱绻。

    “是啊,有劲儿着呢!我有时候也挺服。在美国那种情况下愣是给咱拿个全优。”贺迟叹道,眼神也因回忆变得深沉温柔,“逼得我跑到深山老林里去透口气,还真是怕拼不过!”

    顾意冬也喟叹:“嗯,以前也总是担心被她比下去……压力真不小。”

    两人再次相顾失笑,却掩饰不住面具下的凄然不安。

    贺迟忽然大吼一声:“小爷我饿啊!”

    第十四章旧年的花花衣裙

    (巷子的风中又飘着炊烟,依稀听见有人推门的声音;孩子站在门沿睁大着眼睛,满天风沙淹没依靠的身影。梦想坐在爸爸肩上跳圆舞曲,唱着低沉沉悦耳的声音;一直到今天孩子仍想问,那年爸爸有没有想念她的花花衣裙。)

    “爸,到家了。”乔落将简单的行包放在地上,自然地俯身为父亲解鞋带。

    乔父心情复杂地看着出乎想象的明亮宽敞的房子,低头看女儿的发顶,有些站不稳,哑声说:“小落……你受苦了。”

    乔落抬头一脸明媚的笑,笑中含着只有她自己清楚的——多年都没有的甜蜜和安然:“爸,受什么苦啊,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给父亲换好鞋后扶着他向沙发走。

    看着父亲佝偻的身躯蹒跚的脚步,乔落心头微茫——上一次两个人在家里对坐,父亲还是那样的高大挺拔、意气风发,不由一阵怅惘袭来。

    “那……你坐着歇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

    父亲坐到柔软的沙发上,不自觉发出舒服的喟叹,乔落难受得攥了攥拳。

    “不忙,你也坐会儿。这一趟跑上跑下的累坏了吧。”又是审批表又是意见书的,乔父拉住女儿的手,“你看你,怎么这么瘦?”

    手腕上温厚粗糙的触感让乔落鼻子一酸,她转过身回握住爸爸的大手,像小时候那样蹲在父亲脚边,轻松地撒娇说:“我这是故意减肥减的!你不知道要保持这身材我可用了不少心!再说了爸,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乔落边说边细细为父亲捋着近乎全白的头发。

    “减什么减!”乔父一瞪眼,依稀还有当年的威严,可更多的是一种沧桑的慈爱,和一丝乔落看不透的沉重。

    “好、好!”乔落乖巧地答,“你说不减那以后就不减了!”

    “这房子,花了很多钱吧?”

    乔落早已将自己这些年的情形有选择地说给父亲听了,当然拣快乐的说。她总是描述得很详尽,近乎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生活中的点滴小事情,如同一个刚上学的孩子,一见到家长就迫不及待地要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不懂得眼色不知道分寸,近乎聒噪。其实父女最初相见时的隔阂不小,但乔落一直坚持不懈地沟通。一开始整个探视时间父亲都说不了几句话,甚至不看她。乔落也不在意,她心疼父亲的难堪,但她相信自己能给予的、即将给予的,完全可以弥补这短暂的创伤。她也相信父亲能明白,她不是怜悯、不是报恩,只是因为亲情,只是因为对父亲不能割舍、不能磨灭的爱。所谓“子不嫌母丑、狗不怨家贫”,她坚信他们会有一个家,而不是一个孤寡老人和一个大龄单身孤儿。

    慢慢地父亲会随着笑一笑,再后来会嗯、啊几句,后来终于有一天,乔志国看着言笑晏晏的女儿哑声说:小落啊,爸爸对不起你和你妈啊……乔落的琐碎故事戛然而止,她觉得有些尴尬——这么大的年纪还在父亲面前大哭鼻子,她抽泣着,死死拉住父亲的手,像个迷路许久吓坏了却终于见到大人的孩子:爸,你、你说什么呢?一家人……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乔志国眼睛也湿润,不住地点头:一家人、一家人……

    “这房子啊……不贵。”近来因为父亲要静心养病,所以新房子和新工作只是稍提了下,没有细说。但最近因为陪护可以经常见面,父亲倒是远远比以前爱说话了,父亲从来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一开始看他寂寥沉默的样子,乔落心疼得不行。

    “我回来的时候从王秘书那儿领到咱家在二环的那套公寓,后来我把它卖了。我一个朋友帮我谈的,不错的价钱。我留了一些存银行,剩下的付了这房子的首付。现在咱国家流行按揭分期付款,我算了算,咱们经济这么发展,通胀率肯定要涨,分期比较划算。”乔落滔滔不绝地说,笑得欢快。

    “嗯,好,能干。”乔父欣慰地笑,眼神微沉,想起以前的别墅和诸多房产,事发前将两套隐藏得好的小公寓托付给他一手提拔的王秘书,总算他还有良心,留下一套。罢了,都罢了。

    “还有呢,我现在啊在一家很有名的投资银行上班,做中台,就是人家有什么案子我给他们分析分析风险收益什么的。你以前夸我数学好现在可用上了!公司离……咱家也不远,薪水和待遇好着呢,每天都过得特别踏实有干劲!”乔落把“咱家”两个字咬得很重。

    “嗯,咱们小落一向优秀……要不是……你一定能更好。”乔父嗟叹,神情惘然有悔,“小落啊,爸爸看着你现在的样子,觉得很……骄傲,很骄傲。”

    “爸……别这么夸我,你以前给我的,那么多、那么好,可我给你的,不过是这样一户小公寓和一份粗茶淡饭……”

    “小落,我从一个只能看见四尺天空的地方出来,还要什么呢?”乔父笑得坦然。

    “爸!你,你……”乔落着急。

    “傻孩子,没什么不能说的。爸爸知道你一直小心翼翼怕提到牢狱,可是我们不提不代表它没有发生过。比起这个,爸爸更不希望看见你担心谨慎。小落啊,爸爸早就想明白了,我能给你的不多了——爸爸希望给你一个温暖舒适的家。

    “让你不再觉得无依无靠,让你觉得有个后盾——虽然这个后盾不强大了,但能让你累了的时候回来歇一歇,受委屈了就回来哭一哭。小落,别为了担心爸爸怎么样而委屈自己,在爸爸心里,现在再没有什么事情比我家丫头的舒坦快乐更重要了!爸爸很坚强的,是不是?要相信老爸!”乔父拍拍胸脯,像以前每次跟女儿逞能时的样子,眼里满满的是父爱沉沉。

    乔落说不出话来。

    接父亲之前她彻夜难眠,反反复复地揣测每一个细节。她早早起来梳洗,腮红擦了涂涂了又擦。她希望父亲看到一个健康快乐的女儿,希望他不要为自己伤神,希望自己不要触到他的自尊,希望不让他失望,希望给他一个温馨的家……可是原来,父亲也是一样啊……

    终于,他们都有家了啊。

    乔落把头埋在父亲膝头。这么多岁月飘荡下来,终于等到了今天。

    终于。

    死死地抵着父亲嶙峋的膝盖,久久不动。

    乔父缓缓将手放在女儿的头发上,颤抖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膝盖上温热的湿意让他心疼:“小落……小落?”乔志国声音沙哑,“傻丫头,哭什么?”

    “才没哭……”乔落闷声答,不肯抬头。

    乔落最近的心情好得出奇,感觉在路上走着走着都能飘起来。像是一场暴雨哗啦啦的浇在快干枯的竹笋上,万物回春。

    她真的太高兴了。

    多少年了,从那年她无意中听见父亲的电话开启她担惊受怕的噩梦,至今八年有余,她几乎再不曾快乐过。

    担心得太多,害怕得太多,承受得太多。

    这一切是不是终于,终于结束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纷纷讨论着乔落不同寻常的嫣然笑靥。杜可一个劲儿地逼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午休的时候商雨都跑过来八卦,乔落乜着她:“我现在是恋爱恐惧症。这辈子就谈了一场恋爱——旷年日久、伤筋动骨,几乎赔尽一切,现在苍天垂怜饶我不死,我还往火坑里跳?我有那么傻么?”

    晚上乔落顶着面膜哼着歌给父亲洗衣服,乔父一催再催:“小落啊,快点儿睡觉吧。”

    她心里美得不行,直到乔父摇摇晃晃出来,被她的面膜唬了一跳,嗔怪她:“你这孩子,整什么妖魔鬼怪的!”

    乔落这才美滋滋地罢了手,享受的被父亲推回房里睡觉。

    第二日乔落容光焕发地去演讲会场,杜可摆脱了初见时的惊艳后瞪大了眼睛:“乔姐,你、你、你……你要跟学生打成一片也不用这么彻底吧?”

    乔落衣柜里的衣服除了贺迟送的名贵礼服就是换季打折时“成批”购入的职业套装。大家都看惯了她小套服高跟鞋的ol样子,谁知她今天只穿了一件极简单的白衬衫,灰色甩腿长裤,宽腰带,平底黑皮鞋背个大包包,看着比那个戴着大胸花的学生主持人还嫩。

    乔落笑嘻嘻地拽拽衬衫:“怎么样?精神吧!我爸的眼光!”

    杜可快晕倒,一边打量着乔落的身高,盘算着她能不能塞进自己的连身裙,一边磕磕绊绊地说:“乔姐,那个,恐怕不够正式,我是说,听说b大的学生特别能折腾,怕压不住场。”

    “切……反了他们了还?”乔落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对杜可抛一个媚眼:“呐,我替你未来夫婿检验一下——给姐姐系上。”

    扎了领带后,整身衣服有了搭配呼应,杜可惊讶她心目中温婉优雅的乔姐竟如此契合甚至彰显了这身衣服中性干练的气质。

    直到乔落潇洒帅气地上台开始行云流水地演讲,她还有些傻傻的——乔姐,变得好漂亮啊……原来并没如此觉得呢……

    场上爆发的掌声和笑声让杜可回神,她看见乔落潇洒地耸了一下肩,嘴角微撇,挑着一侧眉,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隔着不近的距离,杜可仍能看见她眼中熠熠的光彩并强烈地感受到她那种充满感染力的演讲魅力。就如同一个发光体,牢牢吸聚了全场的目光,杜可不得不承认,她之前实在,多、虑、了!

    没有丝毫的怯场或是紧张,仿佛那舞台从来就是她的,挥洒自如,落落大方。

    看这样的演讲实在是一种享受,时间转瞬即逝。

    最后三十分钟的提问时间异常火暴,机会终于被一个极其踊跃举手的男生得到:“乔女士,你这么年轻漂亮……”周围的同学大笑着推搡他,“我是说,那个,姐弟恋对你……”

    “wowwow……”起哄声此起彼伏,还有口哨声。

    男生脸通红,开始语无伦次:“那个,我的意思是,你的年龄……”

    “wow……坐下啵……”

    “我是想问……”他后面的男生们几个拉裤子几个压肩膀把他按回座位里,场下一片大笑。

    乔落看着他年轻无畏的脸也笑:“well,”她一手摸下巴,“这位绅士,关于年龄问题我刚才已经透露得太多了——我在这里念过书,又在国外拿了硕士文凭,嗯……还工作过……噢,天,你可别再指望我会透露自己的确切年纪!”乔落煞有介事地摇头看他。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不过呢,年龄从来不是t看重的问题,只要你有能力,你有野心……”

    考虑到同学的课程安排,讲坛的时间总是较晚,圆满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行人心满意足地向外走。

    临出门前乔落回头再次看向会场。这里,曾经是她熟悉的地方,她微笑。

    是一样一样讨回还是一项一项忘记?

    “乔落?是乔落么?”

    乔落施施然转身,表情变为错愕。

    蒙蒙黑的天色里,男子穿着一件亚麻衬衫,洒脱的样子,眉眼弯弯天生含笑。

    “方歌?”

    其他人都很有眼色地先离开,只留两人在校园里随意漫步。

    “你怎么在这里?好巧!我没想到……”乔落看着方歌仍处在震惊中。

    当年母亲拖了三年终于不治离世,乔落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她知道她要向前走,可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路。她把自己投掷到人群中,整夜在pub里端着酒坐在一旁看他人狂欢。

    pub里有一位人气红火的长发狂野歌手,每次一登台就能立刻点爆气氛,重金属的摇滚让乔落忘记压抑忘记掩饰忘记坚强,只是宣泄。直到某日,有一双手按住了她的酒杯,在她耳边喊:“女孩子不要一个人在这里!”纯正的普通话。

    乔落看过去,是那个歌手,那人洒脱地一捋头发,竟然露出一张清秀的亚洲脸孔,对她龇着一口大白牙来了一个大笑脸,在昏暗的pub里灿烂得刺眼。乔落一愣,原本要说的话咕咚一声咽回肚子里。她本来想说:她不是一个人。

    虽然她跟贺迟说:leavealone,可是他怎么可能放自己一个人?

    就这样认识了。她后来知道了他叫方歌,北方人,热爱音乐,逃婚出国,在这里靠驻唱糊口。还知道他之所以留长发是因为大家竟给他起了个“sunsheboy”的俗烂绰号,于是他抓狂,留长发扮沧桑。尽管如此装扮相识,乔落在知道他其实比自己大五六岁时也惊讶得说不出话。

    不同于他歌声中的嘶吼疯狂,他本人是个干净清秀的人,她是说,与他的音乐相比。而且非常的阳光,整个人没有一点阴暗气息,似乎所有的痛苦灰暗都在音乐中宣泄殆尽。真不怪人家给他起这个绰号,他一笑起来就像是个没心没肺的高中小子。

    像许多北方男人一样,方歌是个非常会讲故事的人,不知道真假,总之很好听。情节曲折、绘声绘色,关键时刻会自己拍着大腿仰天大笑。而且他很直爽甚至有些粗心。这一切都让乔落觉得舒坦自在。

    她知道贺迟在看,她还知道,只要她能开心,他怎样都不会干涉。

    很快酒精也帮不了她,乔落越来越无法入眠。她没有办法永远的麻痹自己,她真的,真的失去了妈妈。

    她非常地不安,总是梦见母亲,然后哭喊着醒过来。贺迟整夜整夜地抱着她安抚她,可是她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妈妈啊……

    你怎么就这么丢下我……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妈妈,我再也看不见你了……你回来……她哭,然后昏厥过去。

    在病房看见方歌的时候,她真的意外。方歌笑:“意外吧?这位帅哥请我来的。”一手比着门口的贺迟,“我说几天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啦?”大咧咧的样子。

    方歌捧着吉他坐在病床前,用他嘶哑的摇滚嗓子含情脉脉地唱一段二人转,边唱还边对乔落抛媚眼。

    乔落哈哈大笑,眼角都挤下眼泪来,她随手擦去。

    病房门默默关上。

    眼泪却越掉越多,擦不完。

    乔落终于笑不出来,专心致志地哭起来。

    方歌什么都没问,只是换了首歌。

    driftgonthegsoffreedo,leavethisstoryday

    andwe’llridetotoorrow’sgoldenfields

    forylife’stooshortforwaitgwheniseetherisgsun

    theniknowagathatitcarryon

    carryontilltoorrow,there’snoreantolookback

    carryon,carryon,carryon

    她的灿烂笑容在贺迟的眼中多么刺目她清楚,只是她那一刻是不是真的那么快乐,她永远不会让他知道。她跟自己说,她没有错。

    这样与贺迟分开,将账户里所有治疗剩下的钱归还。

    离开的那一天贺迟没有出现,她将房门钥匙留在玄关,回首看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

    开始的时候,也是在这里。贺迟死死地抱着冰冷抗拒的她问:你自己受尽罪及妻女之苦,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别人!乔落!我只是我!

    她问:你是谁?

    他答:我是贺迟,只是一个想要乔落的男人。而乔落,只是一个不太走运需要帮助的女孩。

    乔落想起那时仍觉得恍惚。她知道,贺迟那时也许只是在给她找台阶下,可她却真的惊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迟,也许你认为我仍心有芥蒂,其实我只是想要彻底逃开这一切,或者说,这一次,我想要独自面对。

    你的钱我能还,其他的,我没有了。

    对不起。

    与方歌莫名其妙地开始。

    她爱方歌么?不,当然不。

    方歌爱她么?不,也不。

    可是他们相处得非常愉快。比朋友亲密却并不是外界以为的情侣,他们不过问对方的过去却彼此依赖。如果非要给他们一个定义,那只能说是——难友。

    方歌离开的时候温柔地抱住她,说,谢谢。

    其实这些是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的。

    在自己陷入狭隘的困境中,无法呼吸、举步维艰时,是方歌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

    在方歌最迷惘最堕落的时候,她成了系住他的唯一责任,把他从迷失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以为他们不会再见。

    方歌笑,仍像几年前一样爽朗的露出整排牙齿:“我在这里当老师。”

    “老师?!现在进b大当老师不是都要博士起?”乔落脱口而出。

    “我是博士啊!怎么?看起来不像?”

    乔落愕然,旋即觉出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

    方歌并不在意,耸肩笑:“我当时也可以说是博士差一年念不下去了跑出去的,后来回来继续完成论文毕了业。话说我也不知道你原来是b大的学生啊,我以为你是个问题少女。”

    “我以为你是个大龄愤青。”

    两个人无奈对视,释然而笑。

    “乔落,你还是那样,一点儿都没变。”

    “不可能吧!大叔,你这是夸我年轻呢还是贬我仍有问题呢?”知道他真实年龄和样貌差十岁之后,乔落就总爱叫他大叔,美其名曰从意识上培养成熟气质。

    “哧,我说的是你那种说不上来的劲头。你骨子里有一种傲然。”

    乔落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大叔,我太受用了,你这个恭维我收下了!”

    “德行!”方歌其实说得轻了。乔落今天展现出来的魅力让他吃惊,却并不意外。

    他还记得在美国时,有一次他送乔落上学,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剑眉朗目的男人,他给自己一张纸条说:乔落有点儿过敏,胃病还没养好,最近睡眠也不好……这些东西不要让她吃。还有……她不喜欢穿袜子,不喜欢毛衣,桂花味的香水让她紧张,害怕苍蝇,但是敢打蟑螂……她其实粗心,而且有些小性子,你多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