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清欢

落落·清欢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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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落·清欢》

    作者:南东北西

    第一章到不了

    (乔落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一个永远美丽得体的单身女人,一个笑容温浅目光深埋举止优雅的女人,一个二十七岁却常常像十七岁一样糊涂单纯的女人,光看背影就让人哀伤,但看到表情却让人无言到揪心的女人。而他爱这个女人。)

    乔落醒来的时候头有些晕,抬手娴熟地按掉闹钟,然后从床头的纸抽盒抽出纸巾敷到眼睛上,叹,又哭了么?

    究竟梦到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或者说,根本不打算去想。不过,估计是一些很快乐的片断吧。

    她从床上跳起来,洗漱、整装,再对着镜子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镜子里的瓜子脸上眼神明亮,牙齿洁白。她满意地拍拍脸,抓起早餐冲出门去。

    工作的地方是业界很有名的阳启基金公司,乔落作为美国一流院校计量经济学硕士,又拥有三年的工作经验,如今在阳启担任债券投资组合经理助理——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说委屈有些过,但说正当其位又不是那么回事,可她自己非常的自得其乐。一直以来,只求无过不求有功,脸上总是挂着笑,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所以两年来跟同事的关系都处得很好,大家也渐渐不再追问她的背景和追求,尤其是在交了这个男友准备结婚之后,她更是淡出了八卦的中心圈。

    刷卡、嗑牙、紧张的工作,报表、数据、模型、午休、八卦,再打着呵欠上工,今天除了阳启基金上面总公司的部门经理贺夕小姐亲自来视察了一圈以外,一切都平凡得没有任何值得提及的地方。转眼就到下班打卡的时间,办公室里气流波动,又开始临别前的八卦。

    “你看到贺经理今天穿的裙子了么?chanel的新款,我昨天才在杂志上看到。”

    “那我倒没注意,每次她来我都只顾着看她的戒指了,那个至少有四五克拉吧?都快把我晃瞎了!”

    “是呀是呀!不是说年底就要办婚礼了吗?都订婚这么多年了,她跟顾总的好事也到时候了。”

    “说的也是,唉,人比人气死人,这一对男才女貌再加男俊女灵,你说还给不给别人留活路了,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哎,乔落你去哪儿啊?”史琪唤道。

    纤长个子的女孩闻声转身,姿势简单却优雅莫名,扬扬手里的电话:“钟进查勤啊!”笑容浅淡自然,言罢转身走出门去。

    “唉,这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精英男女的组合。”八卦一号叹。

    其实钟进家世非常雄厚,父母都是政界要员,本人也是一表人才。而乔落虽然人如其名落落大方,气质出众,姿色也是中上,但她家里……她家里,咦?她家是做什么的?史琪愣一下,怎么共事两年她竟然不知道她家是干什么的?不可能啊!一定问过的!她当时是怎么答的?史琪晃晃头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真是有负自己八卦集中营的外号啊!想不起来说明没什么特别吧?不过她既然能在美国留学5年,又付得起美国排名傲人的大学的学费,家境应该也不差吧?但无论如何跟钟家比还是相去甚远啊。

    “史姐,没什么事我走了!”行到大门口,乔落摆摆手。

    “哎,你明天还休假?”乔落每个月都有一个周五要请假,这也是她为什么从不迟到早退却从来都拿不到全勤奖金的原因,也因此年底所有分公司和总公司一起的表彰大会她从来都推辞不参加。

    “对啊,明天有些事情……钟进!在这里!”乔落扬着笑脸踮着脚挥手,史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乔落的性格虽然说不上内向但也不算活泼,可每次她大笑或是扬手时总会有一种非常阳光洒脱的气息散发出来,让周围的人也跟着心情愉悦。

    钟进看见乔落,也挂着笑打开车门大步走过来,一边又礼貌地跟周围的同事打招呼。这无疑是个很高大英俊的男人,是时下流行的白面书生的长相,凤眼直鼻,二十五岁上下的年纪,气质温文又有些男孩子的爽朗。乍一看去和阳启的顾总有七分相似,不过这也难怪,谁让他们本来就是表兄弟呢。

    他一手接过乔落的皮包,一手摸摸她的头发,牢牢地看住乔落的脸,眼神火热赤裸,全是热恋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种忘乎所以的样子。

    史琪看到这一幕抿嘴笑,识趣地走开。乔落有点不好意思,侧侧脸,咕哝:“干吗呀,大庭广众的!”可是视线却也胶着在钟进的脸上。

    乔落如今是标准的瓜子脸,她不喜欢化妆,眉毛又淡眉间距又宽,只是简单地修了柳叶形状,一眼看过去脸上一双乌黑的眸子就更加显眼。她的眼睛很大,眼型微圆,黑眼瞳的比例很大,所以当她专注地看一个人的时候,眼神里总像是带着一种无辜可怜的湿漉漉的样子。她非常喜欢看钟进,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她偏爱在没事的时候静静地看着钟进的脸,那目光恳切得不行,有一种像要溢出来的满足。

    钟进每次看见她这样的眼神就受不了,总觉得心里让人抓了一把,说疼不疼说痒不痒,只好捞她过来俯头深吻下去。这个时候乔落就会一边咯咯地笑着躲开,一边挥手轻拍他的脸,那是她难得放下平日优雅得体的外衣展露娇嗔的时刻。

    钟进第一次见到乔落是在一个朋克主题的酒吧里,她是场内着装最符合常理的人。她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没有表情,真的是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是放空的。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他,两个人足足对视了十秒钟,最后是他先抵不住移开眼睛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后来跟他哥说:“这就是一见钟情,那十秒通过我心脏的电压足够麻痹我的后半生,所以我决定放弃森林,非她不娶。”

    那次见面交谈后得知他们都在美国念过书,又都是北京人,单身。于是顺理成章地交换联系方式,后来经过他热烈地追求,乔落很快弃守沦陷。如今虽然只有三个月,可是他已经求了十几次婚,别看似乎频率很高,但他次次都是花了大心思准备,电台、鲜花海、海滨、蜡烛、热气球和小提琴都全都试过,她每次都只是淡淡地笑,说:“谢谢。”最后竟然是一个最简单的桥段让她点头——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然后将戒指藏在蛋糕里。

    那天他头一次看到乔落的眼泪,他也头一次知道,泪如雨下原来是一个写实的成语。

    “落,嫁给我吧,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这样的桥段和对白,却让她哭得喘不上气,将脸埋进他的颈项,一遍一遍地重复:“好,好,我们结婚。”

    那天他们两个都喝到大醉,他确定即使跟她共事两年的同事们也从未见过那样失态的乔落。或者不能说是失态,她红着脸颊高举酒瓶大声唱歌,跳到沙发上尖叫,又笑又闹像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咕哝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眼神晶莹闪亮得像最美丽的钻石,神采飞扬地像要冲到天外去,那么美,那么神气,这种神气从她单薄的身体里喷薄欲出,着周围的空气。

    神气到神奇。当时他就傻笑着坐在一边呆呆地仰头看着她,恨不得把天地间一切的一切都拿给她,统统拿给她,只要她一直这样的快乐。

    其实他承认自己对乔落并不了解,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这么着急想要把她娶回家。以前乔落总是以“你还并不了解我”为借口拒绝他,但是他并不在乎,他很清楚重点——他爱她。他知道,乔落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一个永远美丽得体的单身女人,一个笑容温浅目光深埋举止优雅的女人,一个二十七岁却常常像十七岁一样糊涂单纯的女人,一个穿着马靴独自出现在朋克酒吧,光看背影就让人哀伤,但看到表情却让人无言到揪心的女人,一个喝多了酒就大笑睡着了就流眼泪的女人。

    而他爱这个女人。

    楚馆是北京很有名的会员制休闲中心,是城内名流富贾的一个据点。由于环境清雅格调简洁标价颇高,且并没有喧闹的歌舞辣妹表演,在这儿扎窝的大多数都是些有墨水有地位又有银子的人。今日五楼内侧豪华包厢“楚狂人”来了贵宾,包厢经理亲自上阵端茶奉水。

    一听“楚狂人”这名字很多人要喷水了,可是没办法,是老板亲自起的,好在这包厢名字并不收在名牌里,因此客人是没办法选择的,自然也就不会知道以格调著称的楚馆里有这么一个包房,因为这是老板的专用包厢。

    此时屋内有四个人,张经理冷汗淋漓地半弯腰站在包厢中间,正赔笑着给一名男子斟茶。那男子懒洋洋地半躺在宽大舒适的酒红色沙发里,四肢修长有力,浓眉大眼挺鼻,额头宽广,性感的嘴唇正不耐烦地撇着,敛着眼,整个人明确地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不满气息。

    “行了老张,再解释这些也没用,还是想办法拿这个月的账目来哄你们东家开心吧。”男子左边一位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开口。

    “这……孙先生,”张经理搓搓手,“因为失火这个月本就停业三天,再加上损失装修要冲摊,这个月……”孙豫一听他开口就心道:完,哪壶不开提哪壶,看你在这儿都鞠了二十分钟躬,想给你个台阶你不下,这回撞枪口上我可帮不了你了。

    果然,贺迟一听这话,腿一收利落地翻身坐起来,动作简洁却充满力道,浓眉高挑着:“你的意思是,我还需要给你加些补助是不是?!”墨黑的眼睛逼视着眼前一下子变得更加惶恐的张经理,嘴角还勾着讽刺的笑,“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你多派些钱,感谢你没把我这房子都烧没了?!啊?”贺迟本就声线醇厚,此时更是扬着声音质问,一字一句都咚咚地砸在对方脑壳上。

    “不、不是这个意思!老板,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我……是说……那个,”张经理一脑袋汗,频频看向屋内另外一个男子,心里哀念:顾先生,你快救救我吧,我们老板就要把我吃了啊。

    “行了,贺子,事已至此你就别发火了,再骂他也没用。虽然这次只是厨房那边小范围失火,但是这个问题的性质是很严重的。我看要不干脆把老张辞了,你再找人得了。”顾意冬说起话来从来条理分明一字一句的,声音温润却向来言辞冷淡,话音一落,另外三人立刻都看了过来,张经理是惊恐,孙豫是憋笑。

    贺迟则是怒目相对,心里恨恨地说:顾意冬你记着,你明知道我要是把他辞了,他那远方的堂叔的表妹也就是我的母亲你未来的丈母娘不得把我烦死啊?他这个废物管了没几天就处处状况,我连发发火出出气还不让了?!

    顾意冬则对他的怒火无动于衷,微微前倾拿起桌子上的茶悠然自得地品了起来。他与贺迟无疑都是非常出色的男子,不同于贺迟强烈张扬的男子气息,顾意冬的气质是温润内敛的,星眸直鼻,皮肤白皙,看似无害却是如今金融界一匹响当当的黑马,如今拥有几家知名的信托公司和基金公司。

    在他们这票发小聚会时,飞扬耀眼的贺迟永远是惹人瞩目的中心,而他永远是最少发言的那个。当然,这或多或少也跟他们背后的家世相关,以贺家的背景,贺迟想去哪里基本上都是可以横着走的。

    但神奇的是,这一票人中偏偏他们两个最要好。贺迟火起来只有顾意冬拦得下,顾意冬犟起来也只有贺迟劝得听。

    屋里空气正噼啪作响着,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孙豫舒了口气——救兵来了。

    “哎呀,对不住各位弟兄,我钟远来晚了啊!”话音未落,一个很彪膀的人冲进来,“啊啊,今天一定要畅开来喝啊,不醉不归啊,我最近都快被我家那点儿破事给烦死了!”钟远一边嚷嚷一边一屁股坐到餐桌旁,这人方脸直鼻,乍一看鼻子倒跟顾意冬有几分相像。

    “哎,老张,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赶紧走菜啊!大爷我快饿死了!”钟远说话间又脱下西装挽起袖子夸张地扇着风,他这么一咋呼,绷着脸的贺迟也缓了脸色。

    张经理赶紧应着声溜了出去,顾意冬就接口问:“你家出什么事了?”

    孙豫也同时开口问:“怎么?你弟的事儿还没解决掉呢?”一边又回答顾意冬,“你前些天出差了不知道这个段子,他弟跟一女的陷入热恋要结婚。”

    “解决?别逗了,现在他都快把我给解决了!”钟远眉毛挑得老高,口气夸张,看来气得不轻,“昨天竟然拿了户口本说要去结婚,我妈在家哭天抢地的也没用。那小子这回是铁了心!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的主意这么正过!我真是不明白,你说他这几年跟着咱哥儿几个在外边开眼界也不少了,怎么就被这么个女的给整得五迷三道的?真不知道是哪路的妖精。妈的!”噼里叭啦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说下来,可见心里怨气憋了不少有待发泄。

    贺迟翘起嘴角,那笑容全不同之前,将他整个人抹上了些森冷的气息,“结婚?不错啊,这年头肯结婚的男的不多了。你弟原来看着也是一玩家啊,这转眼变成女人们口中的痴情好男人了,为社会做贡献啊!前儿个,我妹还说咱们这伙人没一个好人的,这回出了个痴情浪子,可给咱们拉拉平均值了!”

    顾意冬没理他话里的刺,淡淡地问:“怎么着,那女的不行?这么下去是不是要跟家里决裂了?”顾意冬本来很少干涉其他人的私事,可是钟家不一样,钟远口中那个“哭天抢地”的钟母,正是他的亲姨妈。

    钟远郁闷的灌口酒,“痴情?我看他是中了邪了!这才几天的工夫?我们连这女的什么来路都还没查清呢,这就非她不娶了!可不要决裂么,我爸我妈天天挂嘴边上说要跟他断绝关系,但这不是狠不下心么!我这都快变成街道主任了,天天两头的劝啊。那浑小子可好,一点儿也不怵,这普天下眼里是除了那女的没别人了!你说这乔落够能的啊?仨月就把我弟给终结了!”

    顾意冬猛地一震,手里的茶杯都没端住,一倾之下,洒了一桌子,一旁的服务员赶紧上前,他也顾不得,迅速地看向一脸玩味的贺迟,那神色夹杂着惊疑和狠戾。顾意冬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连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贺迟恐怕这都是头一回见,可此时贺迟却恍若未见侧着头满不在乎地把玩着酒杯。

    孙豫也一愣:“乔落?哎,这名字挺特殊的,是不是高高瘦瘦挺有气质的一个女孩?”

    钟远皱皱眉:“对,差不多那样,能有快一米七吧,挺瘦的。我远远看过两回,一笑起来挺特别的,你认识?”

    孙豫又问:“做金融的?”

    “对,金融业的,我刚查的,在阳启基金,哎!是意冬的一个子公司嘛!”

    顾意冬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贺迟,整张脸绷得死死的,几乎都能看到额头上突突跳的青筋,好在屋里光线并不亮,他又坐得靠后,所以并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孙豫不明就里也跟着看向贺迟,忽然一拍大腿,指着贺迟:“乔落……是我一铁瓷的前女友啊!”

    钟远一听:“真的?前女友?怎么分的手?”

    孙豫神色怪异:“因为我那兄弟要结婚,她不干,就分了。我那兄弟还因此相当郁闷了一段时间。”

    “啊?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就去年。”

    钟远有点呆愣:“那是说,这次我们都白折腾了?这女的不结婚?”

    贺迟懒洋洋地敲敲雪茄刀,终于开了口,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悬。”

    孙豫追问:“什么悬?是结还是不结?”

    钟远烦躁地抓头:“你问他他怎么知道?”

    孙豫倾身:“贺子你就别装了啊,这节骨眼,满足一下兄弟们!我说了啊!贺子,曾经跟她有过一段。”

    “啊?”

    孙豫还嫌不够似的,摇头晃脑地伸出三只手指:“三年哪!“

    钟远傻眼:“啊!三年?什么时候的事啊?从来没听说你跟一个女的这么久的!弟兄啊,我亲兄弟的一辈子啊,快把你知道的说说,什么样人啊?哪个路子来的?要什么啊?”

    贺迟点上雪茄,眯起眼睛,狠狠吸一口:“六七年前我还在美国的时候。三年,一年一千万。”

    “什么,什么意思?”钟远这回是彻底呆了。

    孙豫皱眉:“你虽然一向阔绰,六七年前这对你算是一笔大数目啊。为这么一女的值么?”

    贺迟吐出一口烟,烟雾弥漫开来,看不清神色,语气也是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当初也有点逞能了,她之前的那个金主给她一年五百万,我说我给你翻一倍,你跟我。”

    “包养?!”钟远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

    贺迟没说话,耸耸肩,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是说包养!这个乔落是这路货色?!天哪!我们钟家这是造什么孽了?!真是看不出来啊!看上去挺清秀一女孩啊!”钟远跳脚,在屋子里团团转。

    孙豫疑惑:“之前跟我哥们儿那会儿你没说啊?!”他见过那女孩,淡淡的疏朗样子,怎么也不能跟二奶、拜金女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

    “因为之前她一定不会嫁。”

    钟远跳过来:“可是胃口这么大,没道理看上我弟啊,难道年老色衰要找个靠山?可是这样的不是找个富商更好?”

    贺迟语气有些烦躁:“三年后她跟我提的分手,我给她加到两千万一年,她不干。”

    “你是说她把你甩了?”孙豫脸有点扭曲,要知道贺大公子从来没在女人堆里有过败绩,或者说,从未见他为任何一个女人皱过一下眉头用过一点心。

    “对,把我甩了。她,乔落,为了一个落魄得连饭都吃不饱的穷搞音乐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贺迟耸耸肩,笑了起来。

    钟远两眼发直:“我怎么越听越乱了?她到底是求财还是不求财啊?”

    “总而言之,你弟弟很危险。别人我不敢说,如果是你弟,”贺迟若有深意地看向一直脸色阴冷得像要滴下水的顾意冬,“那这个婚很有可能真的结了。”

    第二章乔落不乔落

    周五起来的时候天气很好。乔落刚起床的半个小时反应要比平时慢半拍。此时她站在洗手间对着牙膏出神。

    记忆中有个人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作弄她,拨她的耳朵拉她的头发打她的屁股,她总是反应不过来,先转头呆呆地看着那个人,然后才想起来反击,而那人早就大笑着跑远,一边喊“呆落落落落呆……”连着念像是绕口令。然后她就很懊恼地撅着嘴鼓着腮帮子想倒回床里去,这时那人就会很快地跑回来一把捞住她马上就要陷到床里的身子:“呆落落,你不能再睡了,八小时睡眠才是最长寿的,你乖,阿嬷领你去洗脸。”她就会笑,然后乖乖地倚着他让他领到浴室,看他给自己挤牙膏调水温。

    不对!她一定记错了,她那个时候应该是不会笑的吧。那个时候?哪个时候?那个人是谁?

    乔落对着镜子笑笑,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脸自然真诚,她似乎是有一段日子是不会笑的。所以后来再次学习笑的时候,脸部肌肉总是僵硬得像是打了肉毒杆菌。

    低头拧开水龙头,这个时候她又变成了面无表情。很多人面无表情的时候会变成一张臭脸或是显得萧索,但可能是她之前的人生过于顺利风光,所以一正一负之后,如今她面无表情就是真真正正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一丁点情绪的端倪。

    脑壳中不期然又回想起那个男子爽朗畅快的笑声,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没有一丝阴霾。乔落按按额角,她交过的男朋友太多了,记不清是谁很正常吧?况且,她最痛恨回忆了,过去就过去了,她从来不去想,即使勉强想起也难免会出现些张冠李戴的事情吧?

    九点半的时候,乔落像往常一样准时到了延希特殊儿童福利院。她是这里的义工。回国后,乔落每月会固定一个周五的上午来这里给小朋友上几个小时的课,周末她如果有时间也会过来帮忙。有时候是画画,有时候是弹琴,有时候是英文,一般她都看小朋友的意愿。

    今天阳光很好,小朋友都坐不住,所以乔落干脆将电子琴迁到草地上领大家一起唱歌。小朋友都很喜欢他们美丽活泼的乔老师,每次乔老师的课他们都很认真听话,刘副院长常说:“虽然他们都有些各种各样的障碍,但他们分得清谁是真心对他们好。”

    乔落也每每在跟孩子们接触时,看着他们纯然信任的眼神时,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被需要着,才觉得自己是乔落,或者说,还是乔落。

    中午的时候她跟福利院的刘副院长一起在食堂吃饭。她们可以说是老交情了,刘副院长之于乔落如今很像是半个母亲。有时乔落也会挠挠头问自己,这样雷打不动的坚持每周来这里一上午,究竟是为了见孩子们还是为了见刘副院长呢?

    乔落跟刘副院长认识超过十年了,当初自己还是个高中的学生,刘副院长也只是这里一名普通的老师。那年她随着学校来献爱心,被所见所闻深深触动。接下来的三年多直至她去美国,她一有时间就会来这里帮忙,还跑遍了北京大大小小各种儿童福利院,并在学校里面多次宣传希望同学伸出手献爱心,呼吁大家关注这些孩子们。她周围的人全都在她的压力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更因为频繁地出入北京“希望工程”的办公室,她跟里面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都混到熟识。呵,那个时候啊,她人生顺遂得容不下一丝一毫的伤感,很有一股视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头。

    那个时候,她的父亲也是那样慈爱并骄傲地看着她,摸着她的头发说:“我的落落,有种民主运动时有志青年的气节呢。”她并不明白,乔父又说,“你知道当年那些提出先进运动的青年都是些什么人么?他们无一不是出身良好,没有生存困苦的难题,在优越的环境中长大。他们不需要考虑耕种和天灾,不需要考虑漏雨的屋檐和残破的铺盖,他们思考的是更形而上学的东西,他们考虑精神,考虑人权,考虑博爱。”

    说到这里乔父又笑了:“爸爸年轻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些问题的台阶,我的落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爸爸为你骄傲!”她依旧懵懂,她不太了解这些因果。她只知道看到那些被遗弃的孤儿,那些生来就带残障的孩子们,那些一出生就注定不能吃饱穿暖的孩子们,她就真心实意的心痛,想要给予关怀。

    想来有趣,她当年曾经多次因此受到表彰,也多次有亲属激动地握着她的手热泪盈眶,院长拍着她的肩说着感谢的话,甚至她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作为年轻学生的模范典型……她一度觉得自己真像一个光荣的战士。

    后来她才明白,这些关注更多的源自她的姓氏,也许那些感激赞叹是真的,可是究竟是因为她成为了那个跨越阶级的人所以使感激翻倍,还是这一切干脆就是做给她头上的那个姓氏看的呢?其实,这些她已经不会去想,也从来不曾在意过。况且她如今已离那个阶级很远很远了,不会再有人觉得她纡尊降贵,不会再有人觉得她的良心格外值钱,她反而能做得更加用心更加坦然。

    其实,她觉得是她更感激一些。

    这些孩子们并不知道,当她所有深爱的人都离开,所有相信的人都背叛,当她躺在异乡的病床上对生命失去渴望的时候,是那封掷在她身上的厚厚的信,那封用孩子们歪斜稚嫩的字体或写或画的表达着对他们落落天使的思念和信任的信,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那时,她将信紧紧地压在胸口,眼泪淌到眼睛都睁不开,跟自己说:乔落,活下去!

    “落落啊,怎么最近又瘦了?你看看你,现在小脸就剩下一点点,想当年还一直嚷嚷着减肥呢!”刘副院长一边说,一边慈爱地将菜再移近乔落一些。

    “刘姨,您就别提当年的事儿了,我当年脸圆得都快把相机撑爆了!我从来不敢看那时候的照片!刘姨,您看要不咱们把走廊里我当年那照片换一幅吧?”乔落一千零一次请求,可怜巴巴地眨着眼,她面对刘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卸下伪装,变成一个爱撒娇的孩子。

    “不成!哪里圆了?我看挺不错!健健康康的样子!你现在啊是照不出那时候的样子喽!”刘淑芹话音一落才想起不对,赶忙又说,“我是说我们落落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女人味了,是大姑娘了!前儿个我那外甥又来打听……”

    乔落像是完全没有多想,嚷嚷着打断:“哎呀,成,成!刘姨我多吃还不行么!您也多吃点!快快!再不吃该凉了!”

    刘淑芹看着乔落低头扒饭的样子,叹了口气。她还能不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可是毕竟这么大的女孩子了,家里也没人替她操心。她一路看着这孩子过来,总觉得心疼得紧,就像自己孩子一样。

    “落落啊,刘姨不是说钟进不好,我知道那孩子待你真心,可是你应该比刘姨还清楚,他家是不可能……”

    “刘姨,我清楚。我知道您是关心我,您别为我担心。”

    “唉!”

    傍晚时分,乔落坐在261路公车上一脸疲惫地看着窗外:才刚刚入春,明媚的白日还是不长,她上车的时候天还微微昏暗。看着路旁的住宅楼里一家一家的灯火亮起来,眼底倦色更浓,身上也觉得渐冷。这时手机响了,她知道不会是钟进,虽然他们在一起不久,但她一开始就向他声明——每月第一个周五是她的个人时间。近四个月来,他从未在这一天打扰过她。

    “你好,我是乔落。”

    “还没回来?”男人的声音醇厚语气简洁。

    “嗯……有点塞车。”乔落闭了眼,将万家灯火隔于眼帘之外。

    “还要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你有事?”

    “对,上次你陪我见的德国佬后天走,我想今晚给他们送行。”

    “今晚?你是说……我……来不及啊!”乔落睁开眼。

    “还有两个小时。你现在到哪儿了?我开车过去接你吧。”

    她忍不住翻白眼:“你也知道,我今天都穿着很随意的,你就是接到我,我这身衣服也进不去餐厅啊!”

    “我这里有你的衣服,你要哪一套?或者我们直接在路上买。”

    “大少爷,我没有化妆,这也太不尊重了吧!不能改明天么?”乔落有点急了,刚才那点落寞的情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了,这个该死的男人怎么每次这天都有节目啊?!

    “你皮包里有补妆用品,不够我们可以现买。欧洲人不喜欢周末办公的,而且你明天不是要跟钟进去打高尔夫?”

    一串话把乔落堵得够戗,她张了张嘴,最后终于落败地说:“我现在西直桥附近。”

    “好的亲爱的,小爷我正巧离那儿不远,你在车站等我,十分钟后见!”忙音传来,剩乔落对着断线的手机干瞪眼,她发誓她听到了他话语里得逞的笑味!

    周六的天气没有周五好,稍稍有些阴天,乔落很高兴。虽然她对美妆并不热衷,但好歹上了年纪,这样的风吹日晒,还是极需要勇气的。

    很显然,乔落纯熟高杆的球技让钟远大吃一惊。毕竟他约在高尔夫会馆在一定程度上是有些下马威的意思的。

    但他沮丧地发现,非但没有挫伤乔落,反而加炙了钟进的热情。

    乔落这是第一次见钟进的亲属,她清楚他们的立场,但钟远的客气礼貌仍让她微微诧异。转念又轻哂,怎么忘了,书香世家啊,即使是他们家所谓的“莽夫”钟远在人前又何尝不是礼仪完美的翩翩君子。

    支走钟进,钟远终于得以发言:“乔小姐,我看得出你是明白人,那我就不说杂话了。鉴于钟进跟我们提出想与你结婚,所以我想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如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首先我想请问,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因为钟进从提出要结婚到现在时间都还很仓促,钟远目前虽然通过各方渠道调查,但竟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她家世的资料。

    “我明白,但关于这一点我不想谈,抱歉。”乔落淡淡的,面带得体的微笑,却神态坚定。

    钟远一哽,万万没想到碰个硬钉子。作为钟家长孙,他基本习惯了在面对平辈时,别人对自己多少带些示好的脸皮,尤其是年轻的女人,几乎无一不是带些局促和小心翼翼。可是面前这个穿着一身简单白色球服的女人,竟然这样的洒脱自在,不卑不亢。连拒绝他如此合理的问题都干净利落,一丝赧然也不见,这般的理所应当。他甚至要有意识地挺直身板才能保住气势不被压倒。

    他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风度,注意风度!不想谈无所谓的,这些早晚都会调查出来,不过,关于……“那好,我听说你曾经……”不知怎么,看着对面那双眼睛,钟远无论如何说不出包养两个字,“咳,贺迟,跟你在一起三年,一年一千万。”

    乔落眉头一颤,迅速掩下眼帘,就知道那男人不会让自己顺利结婚。

    钟远清清嗓子:“还有,有人看见你半夜出没在他的公寓。并且以他妻子的身份几次出席宴会——我是说,最近。就算之前的事情是历史,这点,我们总有权利过问吧?”

    “那三年……”乔落眯起眼,望向正在吧台帮她点沙冰的钟进,他也正好看向这边。见乔落望过来,他立刻扯出一抹鼓励的微笑。两人距离不近,远远地看过去,那额头那鼻子那下颌,还有那弯弯的微笑的眼……乔落默默地吐了一口气,“因为那个时候我缺钱。”

    “我能不能问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病重。而我那个时候……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起。”乔落笑笑,然后耸一下肩,抖落一瞬骤起的萧索,抬眼直视钟远,“为此,我一生感激贺迟。我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几个小小的宴会实在不算什么。”

    钟远立刻感到天旋地转,觉得整件事情再次急转直下。从气质淡雅的海龟到拜金傍款女,如今转眼又变成了舍己救母的大孝女?

    贺迟到会所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殷勤的钟进和呆怔的钟远,乔落背对着入口,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诡异的气氛被他的到来打破。钟进先看见他,站起来:“贺大哥,你今天也有空?哎?你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钟远也回过神来嚷嚷。

    乔落闻声转身,看见贺迟一向堪称漂亮的脸蛋上,眼眶青紫嘴角红肿,却还是笑得阳光灿烂。乔落乍见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是一向爱惜皮囊的贺迟?!

    “你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啊!”她拉住他的手臂。

    贺迟哎哟一声惨叫:“轻点轻点!我的姑奶奶啊!”乔落才发现自己一时心急,下手有些重。

    他们昨晚一起陪德国夫妇吃完饭送她回家时,贺迟还是那个风度优雅毫无瑕疵的英俊公子,怎么才分开十个小时他就变成这副模样?这事不能怪乔落着急,贺迟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一个庞大的建筑集团的董事长。他的脾气那么冲,她总是担心他得罪什么人。可是她忘了昨天他们活动的范围就在小二环,而且贺迟的路虎是看见歹徒就能压过去的,他住的地方又是里三层外三层警卫,不法分子想要找上他那还是相当不容易的。

    她紧皱着眉头责问道:“手臂也受伤了?你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一宿觉的工夫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我,这个……那什么,跟一朋友在我家过了几招,他现在也不怎么样。”

    看着贺迟那仍旧灿烂的笑容,钟家兄弟在一旁惊讶得闭不上嘴。要知道,贺迟从小到大都是孩子王,所有人中脾气最爆最特的就是他。从来都是他发火别人听着,他惹事对方赔罪。贺家显赫,又是老来得子一脉单传,宠他宠得上了天,别说同辈,这是个连长辈都不敢多说一字半句的主。谁要在他少爷面前让他不舒坦了,早两年那是手边有什么砸什么的脾气。

    可如今看他微微哈着腰,挠头讷讷解释的样子……天下蓝雨了啊……

    “完了,完了,这几天受刺激大发了,我现在不只头晕,我还幻视幻听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钟远兀自喃喃着。

    而钟进,很显然,惊诧之余脸色很有些抑郁。虽然他知道贺迟和乔落在美国是同城的同学,而且似乎是曾经的情侣。他一直说他不在乎乔落的过去,可如果那人是贺迟,是更英俊更有权势的贺迟,如果贺迟待她仍然如此特殊……

    散场的时候钟进和钟远分别去提车,乔落和贺迟等在门口,乔落等钟进,贺迟等司机。

    “一会儿干什么去?”

    “逛街。”乔落声音有点低,一会儿,要去买些结婚用的东西。

    “真打算结婚?”

    “嗯。”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

    乔落低头不语。

    “真是白痴!”

    她还是不说话,一会儿抬头问:“你的伤……去过医院了?”

    贺迟扯着一侧没受伤的嘴角笑,即使脸上青青紫紫却仍然俊帅邪气:“我们落落关心的是我么?”

    乔落眼中闪过一抹懊恼,抬手打他受伤的手臂:“白痴啊你!”看他龇牙咧嘴,然后抿嘴笑,又忍不住皱眉,“怎么伤得这么严重?破相呢。”连车都不能自己开了。

    “切,担心你自己吧!”贺迟的司机到了,他一步三晃地走过去。

    “什么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