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往事难如风
周煜跟她讲了当年发生在晚香兰身上的事,那时候萧故接手太平会没多久,前前后后几件翻天覆地的大事,几乎将日本人安插在太平会里的暗哨全都剔除了出去,至此也招到了日本人的嫉恨,晚香玉、晚香兰两姐妹,也在这时候闯入了公众的眼帘。
晚香兰的性子温婉,与晚香玉截然不同,一副有如天籁的嗓子,却无心于这浮华的名利场,那时候故爷嗜酒,每晚都要去梨香苑里头去听戏,晚香兰的戏份向来少,便陪着他买醉,日久天长,终于在一次酒醉之后成了故爷的女人,说巧也巧,就那一回,晚香兰便珠胎暗结,怀了太平会故爷的骨肉。
后来晚香兰被人劫持关在青虎帮的势力范围之内的一间破屋里,故爷听罢单枪匹马闯入青虎帮救人,也因此将青虎帮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
人人都道故爷爱这个女人入骨,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然而周煜却知道,故爷这是一心要求死,言唯香走了之后,故爷所有的行动事必躬亲,有时候刀砍在身上,子弹穿过了肩骨也置若罔闻,这些年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数也数不清,要不是圣手廖景炎,故爷的这条命,早就在黄泉路上来来回回了好几趟。
“既然救到了人,也算是一桩圆满,这些年萧故身边有美人相伴,又有了孩子,我该祝贺他。”言唯香听着,心头却麻麻地疼。
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他与旁的女人缠绵悱恻的一幕,她以为自己浑不在意的,然而这会儿佯装平静地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周煜听得出来她言语之下的醋意,不由得讪笑一声,回话说:“圆满?我们这条道上混的人,哪里还能求个圆满?能活着出门又活着回来,已经是老天爷的眷顾了。”
说罢掏了根烟来抽,一看旁边贴着“禁止抽烟”的标语,又将烟给塞回去,手指却有些抖:“我跟故爷赶到晚香兰被关的破屋的时候,晚香兰正用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剖开自己的肚子,生生地将孩子给抱了出来,我见惯了血,却从来没见过那一晚的,直到今天想起来,眼睛总还忍不住要闭一闭。”
言唯香并没有想过那女人的结局会这么惨烈,刀刃划破肚皮的时候,该是如何的感觉呢?那种清醒着的、撕裂着的疼痛,那个女人又是怎么死撑过去的呢?突然想起自己生产靳言的时候,医生说难产,执意要生的话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当时靳少衡毫不犹豫就决定要保大,是她,是她自己坚持着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的一条命。
“是孩子,在一个母亲的心里,孩子就是一切啊。”她喃喃地嘟囔了一声。
周煜知道她已经听懂了这个故事,见外面的雨已经停下了,朝暗处隐着的一辆轿车指了指,告诉她说这些天故爷一直都在暗暗地跟着,就怕她会出什么事。
言唯香其实早就知道的,也知道大华饭店里单独辟出来的那个神秘的角落是为着谁,心里念叨着他叮嘱靳言的那几句话,心想萧故肯定已经知道孩子的身份了,他不肯认,或许只是因为,不能认。
一回神,见周煜起身要走,连忙又问他:“那晚香兰,真的是青虎帮的人绑的吗?”
要真的是青虎帮,那太平会跟他们算是势不两立的,要真是那赵大虎做的,如此下作的手段必定不是什么好人,那月儿那丫头,算是跳进火坑了。
“不是”,周煜摇头,言唯香这才轻拍着自己的胸口放下了心,又听他说,“是日本人做的,晚香兰真名叫山口美惠子,她接近故爷的目的,就是要暗害他,任务失败了,就被日本人灭了口。”
一听这话,言唯香不禁想到了不久之前在徐府外面巷子里被人枪杀了的晚香玉,会不会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呢?她对日本人从来没有太大的感觉,不支持,也并无多少抵触,然而这一刻,她却头一次萌生出了惧意与恨意。
萧故早就知道言唯香已经下工了,见她与周煜在说话,便坐在车里等,远远地瞧见她从咖啡厅出来朝自己这边走,便打了伞迎了出来。
雨已经不怎么下了,只风中夹杂着些雨丝,打在人脸上冰冰凉凉的,叫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你伤刚好,千万不能淋着雨。”萧故将伞撑到她的头上去,自己的半边身子倒露在外面,平绒长衫上瞬间落了一层雨花,像蒙了一面轻薄的纱绸。
言唯香将他肩头的细碎的雨珠打落,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与萧故两人都挤在了雨伞之下,伞柄不小心碰着了她胸口的伤处,不由得带来了一阵钝痛,情不自禁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你救了白眼狼伤着的地方怎么样了?”萧故一脸焦急,又绷着不肯表现出来,一手撑伞,一手想要去拨开衣物看看她的伤势,又觉得不合适,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故爷,几时有过这种踌躇不安的时候呢,言唯香看在眼里,心里却一暖,捧着他撑伞的手问:“你被夜猫子挠破的地方怎么样了?有没有上点药?”
萧故突然“嗤”地一声笑出来,抬手勾住了她的肩膀搂在怀里,眼见着雨越下越大了,连忙护着她往汽车里头钻进去。
那一夜屋外风雨交加,屋内更是狂风雨骤,自言唯香受伤以来,萧故一直都极为克制,这一晚纵情发泄,跟头饿了几年的孤狼一般无二,惹得言唯香叫苦不迭,连连欲拒还迎地告饶,却又更加激起男人的一腔火。
两人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言唯香披了件睡衣就喊梁妈进来说:“往常备着的药端来吧,趁热喝总没那么苦。”
梁妈一愣,见萧故脸色不善地朝自己使了个“出去”的脸色,连忙退出了卧房又带上了门。
“平日里总闹着不肯喝,今儿这是怎么了?”萧故绕着她颈边的一缕发丝,若有所思地问。